说罢,便拉起巧灵的手,两人一同躲在廊下,等小厮回府中再找一辆马车来。
天上落起细密如丝的春雨,飘飘斜斜的,倒也不会将人全然浸透,只是轻轻地裹了一层寒意薄凉。
温禾伸手去接从屋檐翘角落下的雨点。
巧灵见状急忙忙地拉下她的手,“可不行,又冻坏了身子染了病可怎么办。”
每逢沾染了湿寒,她家小姐都会生一场不大不小的病。说是普通的风寒,又常常大半个月都好不全,只能卧在床榻之上日日饮药却又日日咳血。
染病?
温禾眼睛一亮。
若是染病了不就不用去赴宴了?
“巧灵,我们走回去。”
温禾作势就要冲进雨幕里,巧灵来不及拽住她,也只能跟着一块儿用手挡住头跑进雨里。
宋明义本来打算去书院的,见中途下起了小雨,又折返回来给她们送伞。
甫一下车,便看见少女兴致勃勃地在雨里奔跑,额上碎发沾湿,她随意捋到耳后,又兴冲冲地跑起来。
贴身的侍女着急地在后头追。
他鲜少见到过应幼兰如此朝气蓬勃神采飞扬的一面。
少女自幼便身体不好,家中长辈心疼,也不舍得让她一个人外出,因而也无闺中好友。只有他每年来沧州,她才会露出尚且称得上明媚的笑容。但即便他来了,也只是让她能在家中多个新鲜的人说说话罢了。
他撑着一把淡青色的油纸伞,静静立在马车旁,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眉眼,但细瞧着却有些不大一样了。
温禾小跑了一会儿,便觉得气喘吁吁的,胸闷的慌,她停下来,一眼就看到了宋明义。
“表哥?”她有些奇怪。
“下雨了,怎么还在外跑?”宋明义行至她边上,伞身微微向另一边倾斜,好让少女整个人都被罩在伞下。
“哦……”温禾不好说心里话,转移话题,“表哥怎么又回来了?”
“看这天色,这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了。”
他本是来送伞的,但……
宋明义垂下眼,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你先坐车回去吧,我还有事,就留下等另一辆。”
他把纸伞塞到温禾手里,平白无故多了几分寂寥与落寞,“若是可以……我想要的贺礼是幼兰以前为我做的荷包。”
温禾点头说好。
应幼兰已死,这是她以应幼兰的身份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全当是为早已天人永隔的二人圆最后的梦。
温禾突然觉得心口抽痛,那种难捱的感觉又出现了,匆匆与宋明义道了别,便上车离去。
雨幕深深浅浅,一袭素白的少年从角落走出来,晦涩的眼眸被雨点打湿,看不清情绪。
*
四月末,长公主寿宴。
受邀请赴宴的贵人众多,在一群鎏金描彩的马车里,宋府的马车算得上是一股清流,低调清雅。
红日将将升起时,温禾便被巧灵拉起来梳妆打扮。因着她的容色本就是属于清丽那一挂的,并未多加修饰。衣裳又是林宛筠特地找人裁制的,十分合身,底色是浅浅淡淡的石蕊色,裙摆还单独绣了一只粉白牡丹。
应幼兰的肤色本就比寻常人要白皙,这下更是天然去雕饰,衬得人若出水芙蓉,清新淡然。
宋明义今日刚见到她第一眼,就看得愣了神。
还是温禾笑着同他打招呼,这才惊觉失态,转而浅浅一笑,“母亲选的衣服很合幼兰。”
在马车上,宋明义也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做母亲的又怎么会看不出儿子的心思。
林宛筠轻轻觑了他一眼,转头执起温禾的手拍了拍:“今日长公主府贵客云集,幼兰不妨多留些心。在寿宴上,多看看有没有适合的人选。”
“女子在世,若无人依傍,便如这水中浮萍。”她叹了一口气,“但也得擦亮了双眼,挑个好人许下,也算了全了你的父母心愿。”
宋明义神色一僵,不自然地撇过头看窗外发呆。
“是,多谢伯母教诲。”
长公主府邸坐落在京都最繁华的地段,朱漆金锁的府门洞开,两侧石狮威严矗立,进进出出的行人众多,一派热闹繁荣。
温禾随着林宛筠和宋明义迈入府中,他们来的早,赴宴的客人并不多。
只是还未至正厅,便见回廊下乱作一团。
几名仆从抱着花盆匆匆奔走,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她简单扫了一眼。
盆中的名贵牡丹枝叶低垂,花瓣萎靡,蔫了吧唧的一副了无生气的模样。
领头的小厮急得满头大汗,正与管家低声争执着什么。
“昨日还好好的,谁曾想一晚上起来,这花儿全这样了……”
“明明都是按花匠嘱咐的时辰浇水、遮阳,怎的今早就全成了这副模样?”
那小厮抱着花盆的手发颤,垂着头,愁眉苦脸的。
管家脸色也不好,若是追查起来,第一个被开刀的就是他。
他忍不住埋怨道:“就这么点事你们都办不好,一帮废物。”
温禾脚步微顿,目光掠过牡丹花。土壤湿润,叶脉间隐约可见细微的褐色。
“怎么回事?”来人声音清冷却又威严。
闻声,众人慌忙跪伏。
只见今日寿辰的主角一袭绛紫色宫装迤逦而来,金线绣成的鸾鸟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而飞。
此人便是永宁长公主,赵斯懿。
生在皇家,本就是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公主,又何论如今坐上金銮殿的还是她同父同母的亲弟弟,赵斯懿的风头更是一时无两。
她扫过萎顿的花枝,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本宫记得,这些牡丹是专程从洛阳移来的?”
管家赶紧伏地请罪:“奴才该死!”
“是、是……昨日那照料牡丹的花匠突发急症,一时缺人。但奴才今早便派人去寻了,只是……”
管家话说的声音越来越低,“怕是……赶不及在宴前救治了……”
赵斯懿指尖抚过一片枯卷的花瓣,忽地轻笑道:“偌大个京城,连个侍弄花草的人都找不出来?”
那笑声薄凉,听得在场的人胆战心惊。
“奴、奴才这就再去找人。”
“罢了。”赵斯懿截住话头,眸光掠过静立在一旁的温禾等人,暂且咽下这口气,重新端起得体的笑容,“先带贵客去花厅用茶。”
“若是宴前还救不活……”
她转身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你们自己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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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吃瓜]真的只是来赏花的吗
其实是来相亲角的吧
第40章 阳谋
待长公主走远,管家脸上的恭敬瞬间褪去,一把揪住小厮的衣领:“混帐东西,还不快去!”
那小厮被勒得面色发紫,却仍挤着笑脸:“大人明鉴……这城里能找的花匠都问遍了。好些个都被其他府上的大人请走了,就算最近的花匠赶来,少说也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管家从牙缝里挤出冷笑。
半个时辰之后,黄花菜都凉了!
他脸色铁青:“去把老周给我从医馆里拉过来,就算只剩下一口气,他也得给我过来把这事儿解决了!”
“或许……”
少女清凌凌的声音打破下人们的混乱,众人停下手上忙碌,回头,发现是个年纪轻轻,看起来就身娇体弱的贵女。
“可以将这些花都拿出来晾晾根?”
温禾声音不大,她也仅仅只是多瞧了两眼,不知症结是否就是她心中所想。
“幼兰还懂这个?”林宛筠低声问。
温禾浅浅一笑,垂首道:“只是从前在老家时,偶然见花匠这么处理过类似的症状。”
长公主府的花草都是珍稀名贵之物,正在修剪病根的下人不敢擅自乱动,将目光投到管家身上,等他做决定。
管家打量着温禾。
京中贵女虽多,但与长公主府往来密切的他几乎都熟识。不过眼前的这位小姐却是个生面孔,他心中隐隐不信,但还是好声好气地询问:“小姐的意思是……?”
温禾走近一盆姚黄,花叶憔悴,隐约有发黄的迹象,“管家,我想问问大伙儿都是按着花匠离开前所说的水量每日浇水的么?”
“是啊,小姐。”管家应声道:“这花匠走前说的我们都一一照做了,绝没有多做少做的事情!”
“这在公主的寿辰上,谁也不想发生这种……可是要掉脑袋的呀。”管家重重拍了一下手掌,唉声叹气的。
“水浇多了。”
温禾直接断言,她扯下一片花叶,在手中细细感受。吓得管家等人倒吸一口凉气,“小姐!”
“这连下了几日的春雨,土壤足够湿润,无需再行浇水。想必昨日午时,又浇了一回水吧?”
管家看向一人,问道:“是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