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默立在原地,看着少女远去的背影,黑润润的眸中含了一丝清浅的笑意。
……
温禾挨个院子打量,仔细分辨着哪些有人居住的痕迹,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终于找到属于柳暮春的那一处。
她站在院门前,还是忍不住感叹一声栖云山财大气粗,对弟子的待遇还真是不错,有点想跳槽了。
推门进去,屋内的陈设却简单,许是主人有段时日没回来了,床榻上攒着一层细细的灰尘。她施了个简单的术法,将屋内清扫了一遍,累得倒头就躺在床上。
这具身体虽已辟谷,无需进食,但做了许久的凡人,她的馋虫可没有辟谷,总觉得腹内空空的,有些不大习惯。
她在松软的床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好一阵都没成功入睡。
肚子饿就算了,怎么心里也空空的。
她在宽大的床上来回翻滚,最后张开双臂仰面卧着。
这床也太大了……难怪她总觉得身边好像少了点什么。
原来是他。
温禾不由自主地想起在凡间那些日子,虽短暂,却总是挤在一处取暖。
他睡着后轻缓的呼吸,沉稳的心跳,偶尔无意识地埋进他怀中揽过手臂……
思念清晰映在高悬的明镜下,她把脸埋进捂不暖的锦被,闷闷地哼了一声。
就只有一点点想而已。
她就在这纷乱的思绪里辗转反侧,折腾到后半夜才勉强睡去,睡得也不安稳,做了一个极长又诡异的梦。
梦里宋默突然一分为三,一个是清冷倔强的少年,一个是她第一次见的魔头模样,还有一个就是今日刚见的大师兄。
他们三个人将她牢牢围住堵在墙角,步步紧逼,按着顺序,声音重叠又分明,一遍遍追问:“你最喜欢的……到底是谁?”
她若含糊地说“都喜欢”,他们便不容退缩地逼她必须选出唯一的一个。梦中的她疲于应付,被逼得气喘吁吁,最后几乎带上了哭腔,还要手忙脚乱地挨个去哄。
哄完上一个,下一个又掀起新的浪潮朝她涌来。
这一夜梦境纠缠,竟比醒着还要累人,睡得她浑身冒汗,精疲力尽,到最后已是意识昏沉,彻底睡熟过去。
再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阳光微弱,令人分不清早晚。温禾以为时候尚早,便懒懒地躺在床上阖眼回味。
院外,宋默长身玉立,已等候了片刻。
他这位师妹生性勤勉,每日闻鸡起舞,雷打不动地练剑两个时辰,从未有过懈怠。今日却直至晌午都未见到人影,实在反常。
他抬手,叩响了门扉。
温禾正要睡回头觉,懵懵懂懂的,恍惚间还以为身在凡间那小院,是宋默散学归来了。她揉着眼睛,趿拉着鞋跑去开门,嘴里含糊地嘟囔:“晦庵……你回来啦,今日怎么这么早……”
门一开,她甚至没看清来人,便习惯性地转身,又想缩回那张温暖的床榻上去继续睡。
青年听见那声极其自然的语调,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笑意,却故意压低了声音,真的好似只是大师兄来提醒师妹不要懈怠功课那般:“师妹,该起来练剑了。”
“师妹”“练剑”四个字如当头一棒,温禾猛地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她如今是柳暮春,是他的师妹,可不是表妹了!怎么偏偏就脱口而出了他的小字!
温禾僵在原地,心跳如擂鼓,但电光火石间,她又强自镇定下来。
一个小字而已。宋默入栖云山也有几载了,与原主柳暮春的关系看似亲近,知道他的小字……似乎也合情合理?
她立刻转过身,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慌乱和歉意,仿佛只是惊讶于自己的失态和贪睡,连忙应道:“啊!师兄!我、我睡糊涂了!我马上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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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吃瓜]是什么梦啊,怎么不细说。
第60章 血尸(一)
栖云山后山有一处梅林,时节正好,千树万树红白交织的梅花开成一片香雪海。风过处,落英翩飞,拂落满身。
温禾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愁眉苦脸地托着腮帮子,她正烦恼得很。
练剑?师父没教啊。
与她相反的是,宋默执剑立于缤纷花雨中,一袭白衣胜雪更似谪仙。手起剑落间,惊起一地的落梅,剑光流转,恍若游龙清影。衣袂随剑招翻飞,宛若纯白雪蝶穿梭于琼枝玉萼之间,清姿卓然。
一套剑招下来,行云流水。
温禾凝眸望去,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一时入神竟忘却了呼吸。看他剑尖轻点,挑落了一簇红梅,顺风簌簌而下,有几瓣沾上他的衣襟发间。
更有一瓣,轻轻缓缓,悠悠然正好落在了她的鬓边。
宋默忽然收剑。
万千剑意归于寂然。
他还剑入鞘,踏着满地的落梅向她走来,雪映出的微光在他身后闪烁,飘然若仙,青年沉静的目光比方才的任何一式剑招都使她心弦荡漾。
才过去了三年,一个人的变化怎能如此之大。
他停在她面前,微微倾身,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探入她发间,取下那一点殷红。指尖无意擦过她的耳廓,留下一点微凉。
“在看什么?”宋默低声问,轻捻那片花瓣,“方才叫你两声都未应。”
温禾这才回过神,撞进那双深潭似的眼眸,慌忙垂落眼睛,颊边却不由自主地漫上薄红,恰若身后的一树春梅初绽。
她才死了多久,这就变心了!
温禾心跳擂鼓,醋意翻滚,胡乱找了个理由搪塞:“没什么,在看师兄你的剑法,还真是精妙绝伦啊哈哈……”
她语气干巴巴的,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
宋默眉梢微挑:“这套剑法你不是也会?”
“啊……是啊,”温禾顿了顿,愈发心虚,“但还是不如师兄嘛。”
“哦?”宋默眸光微动,视线在她明显躲闪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并未拆穿,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是吗?我还以为师妹看到此情此景想起旧事了。”
旧事?什么旧事?这又是他跟柳暮春之间独有的秘密么?
温禾看着他难得带着戏谑的神情,心里那坛陈年老醋翻倒得更加彻底,语气不免拈酸吃醋,“我看……是师兄自己忘了故人吧……”
“哪个故人?”
或许仰头久了脖颈发酸,又或是日光晃得人眼晕,温禾闻言低下头去,眼眶隐隐发热,抿着唇不肯回答。
宋默收了剑,跨步蹲身来到她身旁。他看着少女低垂的脑袋,微微俯身探过去,声音放轻了些:“怎么了?”
温禾扭过头去不看他。
他还偏生不长眼地又凑过去,温声道:“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他越是这样熟稔,温禾心里就那股酸涩的感觉就愈发明晰,好不舒服。
下一秒,一只手掌轻飘飘地拍上来,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将他的脸轻轻推开。
“嗯?”
被猝不及防打了一巴掌的宋默不怒反笑,唇角小幅度地勾起,眸中波光粼粼,望着少女圆润的后脑勺舔了舔唇。
“小春?”
“小春!”
温禾还不大适应新身份,听到身后有个清亮的女声在呼喊柳暮春的名字,怔了片刻才想起来是在叫自己。还未等她回头,一只温热的手不由分说地拉住她胳膊,将她猛地往后一扯。
“诶?!”她脚下踉跄了几步,被来人抱在怀里。
她愕然抬头,对上一张有几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的面容。女子玉颊微瘦,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眼多情却似无情,此刻因薄怒而微微眯起,更透出几分不悦的威仪。
柳新月。
温禾瞬时想起来了。
第一次回溯,在囚车上紧挨着她身边的女子就是她,也是她在阎罗殿上不顾一切要刺杀魔头,最后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竟然是她,她也是栖云山的人。
温禾一时怔住,忘了反应。柳新月以母鸡护小鸡的姿势将她牢牢护在怀中,皱着眉头极其不耐地盯着宋默,那眼神冷冽得仿佛在看仇敌。
宋默眼神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渐渐冷了下来,看着人被拉走,明显有些不悦。
他开口道,声音也比方才冷:“柳师姐。”
柳新月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不愿搭理他。
栖云山宗规森严,等级分明。三座主峰分别由外门、内门及掌门亲传弟子居住修习。其中,掌门亲传仅有宋默与柳暮春二人,天赋之高,堪称宗门百年之最。柳新月虽稍逊一筹,仅为内门弟子,却亦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平日宗门课业繁重,各峰弟子修行不易相见,她也是前段时日接了宗门任务外出,方才得暇归来,一有空便立刻来寻自家妹妹。
谁知一来,就撞见这只讨厌的猪在拱她辛辛苦苦养大的白菜。
柳新月半是推搡半是拉扯地将还懵着的温禾带离原地,转身离去前,还不忘悄悄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