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掌柜、三掌柜、四掌柜!快点出来!”沈芙蕖处理完昆布汤,插着腰又来到酒楼。
眼下客人少了些,伙计们都擦擦手,聚集在一起,开始了每月一次的汇报。
“都说说吧,手头的事怎么样了。”沈芙蕖说道。
张澈率先开口:“掌柜的,咱们的灯台网络,接入的商家已近四百户。只是……外卖伙计的数量跟不上了,有些人抱怨订了餐迟迟无人配送。我准备近日再招一批老实可靠的人手。”
“城外的养殖场倒是一切顺利,鸡鸭长势很好,蛋和肉的供应很稳定,猪预计年底能出栏。”
沈芙蕖略一思索,点头道:“招人的事抓紧办,工钱都好说,但要查清底细,宁缺毋滥。养殖场你也要抽空去看看,石磊是有点真本事,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
“放心。”张澈说。
接着是程虞,她掰着手指,学着客人的语气:“好些客人来了,看着菜单发愁,这个想吃,那个想尝,不知点什么好,盼着我们能给搭配好。”
“我留心了一下,最近书生点外卖的特别多,他们赶时间,只想赶紧吃完念书,必点的是状元杏皮茶,还想要些吃食搭配。歌姬舞姬们,私下总问有没有吃了能身姿轻盈的菜色……还有那些巡夜的值更人,想要些方便行走时吃的实在东西。”
“好,我记下了。”沈芙蕖在纸上记录,又问大小双:“你们哥俩呢?”
两人语气有些愤愤不平:“掌柜的,如今汴京各大酒楼,还在偷偷模仿咱们的菜!咱们推出鹌鹑蛋烧肉,他们转头就卖珍珠元宝肉,只是味道差些!”
“老问题了,这些学人精……”沈芙蕖叹气。
“那就先分套餐吧!”
沈芙蕖将芙蓉盏的菜单展开,芙蓉盏的菜单基本按照凉菜、特色菜、硬菜、炒菜、锅子、小食、汤类、主食、饮子分类。
从前外卖主要卖的是酸汤锅子、签子肉之类的,酒楼开起来后,凉菜卤味、小食饮子这类具有特色的食物更具欢迎。
如果能将其搭配成套餐,沈芙蕖坚信,会卖得更好。
“先做一道鲤跃龙门。”沈芙蕖说:“看他们那么爱喝状元杏皮茶就知道,这些书生特别注重寓意吉祥。”
鲜鲤切段,改牡丹花刀。水沸上屉,精确计时,大火蒸一盏茶的时间。
出锅后,淋豉油,撒葱姜丝,再以一勺滚热的鸡油激香。
“好香!吃的就是新鲜!这道我会做!就是做清蒸鱼的方法!”程虞得意道。
沈芙蕖又开始蒸红枣,蒸熟后去核碾泥,与糯米粉的比例定为三成枣泥、七成米粉。
“一定要是这个比例,方能软糯适中,甜而不腻。蒸制时间定为半柱香,确保内心熟透,外表不湿。出笼后,以模子压成方形,寓意方正之道,每碟四块,象征四平八稳。”沈芙蕖一边做,一边说。
“这个就叫步步高升枣糕吧……嗯,每块糕上再放一颗红枣。看着喜庆。”
程虞说:“我再拿猪油炒个菘菜,配一些酱瓜。这份套餐不就做好啦!”
“一会你们根据成本定一下价格啊。”沈芙蕖接着为歌姬舞姬们做纤体套餐。
大双眼瞅着那些蔬菜,说:“我觉得小娘子还是丰腴点好看,减什么肥嘛!”
“有需求,就有市场喽!”
沈芙蕖取来莴笋、瓜丝,亲自演示“焯拌”的关键:“这个以前教过你们的,蔬菜切丝入沸水,数足二十息便立刻捞起,浸入冰水,这样蔬菜色泽碧翠,口感爽脆。拌料只用盐、少许蒜汁和花椒油,突出本味。”
她又指点着那锅专门炖煮豆腐的素高汤:“用香菇、笋尖、豆芽吊汤,滤得清澈见底,不加半点油星。豆腐切块,用这清汤慢煨入味。”
“妈耶,我天天这么吃,还不得饿晕过去。”大双摆摆手。
沈芙蕖又将煮好的鸡胸肉撕成条状,用酱料拌好,腌制成凉拌鸡丝。
“肉、菜、汤,都有了,有营养,也不会发胖。”程虞点评。
最后,沈芙蕖开始为更夫准备饱食餐套餐。
她将隔夜米饭与切碎的卤肉、香菇、咸菜末拌匀,调味后,用模具压成扎实的三角饭团,外头用苞米皮包好。
另一款肉饼,则规定“皮薄馅足,每个馅料需足一两半”,煎至两面金黄后,用裁好的油纸紧紧包裹,确保即便揣在怀里奔走也不会散开。
程虞说:“那套餐就先这样,以后再根据时节换菜品。我这就把套餐挂上水牌,让大家都来点!”
沈芙蕖却匆匆摘下围裙,又朝后院走去。
得了,又要开始研究昆布汤了。
第90章
沈芙蕖颇为沮丧地躺在自己的床榻上,用被子蒙着自己的脸。
这些天她总觉得心烦意乱,也说不上是为什么。
从她来到汴京,似乎一切都是顺利的,即使有些小插曲,她也能很快一一化解,可到了从昆布中提取味精时,屡试屡败。
这样她会觉得事情的发展不在自己掌握之中,会让她寝食难安。
阿虞抱着水桶在外面敲门。
“姐姐,我可以进来吗?”
沈芙蕖把被子一抛,慌忙趿着鞋子起身,喊道:“阿虞,你进来!”
“可是酒楼出了什么问题?”
程虞笑着说:“没有——好得很。”
程虞打量着这间酒楼后院,后门没开,稍显昏暗。靠窗的桌子上有一个粗陶瓶,里面插着的荷花早就谢了,粉白颜色褪去,逐渐干枯,大部分花瓣全部落在桌上,像一张张小船浮在桌面。
她轻手轻脚地将干枯的花瓣拢进掌心,换上新采的鲜花。
“姐姐,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最近熬昆布做什么呢?我看你白天熬,晚上也熬,整个人都熏成昆布味了。你告诉我,也许我可以帮忙呢。”
沈芙蕖说:“我听说从昆布里可以提取出一种鲜粉,若真成了,往后做菜能省下大半香料钱,滋味反倒更胜一筹。”
程虞坐在凳子上,说道:“原来是这样,那咱们多试几次。或者,你过段时间再试,总有一天可以成功的。”
“瞧瞧,姐姐,你以前可不会把屋子弄得乱糟糟的,你看这茶壶里的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剩的呢……这黄色的,是茶渍嘛?”程虞见不得屋子这么乱,立刻站起来要给沈芙蕖收拾屋子。
衣裳也是,乱糟糟的放着,凳子上搭着褙子,衣架上堆满了襦裙,就连床榻上也有些衣物。
“怎么敢劳烦我们二掌柜,”沈芙蕖把衣服拢到怀中,“我就是这两天太忙了,有些顾不上……”
“姐姐,”程虞说,“我总觉得你身上有一根紧绷绷的弦,一直这么扯着,你不累吗?”
沈芙蕖把衣裳抛在空中,整个人又仰跌在榻上。
她眼神空洞地瞧着头顶的淡青色纱帐,上面绣着蝙蝠,密密匝匝的针脚,看得她透不过气来。
“阿虞,怎么跟你解释呢,来草市坊认识你们之前,我活得也像旋转的陀螺。人人都在赶路。赶着考功名,赶着嫁娶,赶着置田宅,再催着下一代继续这般轮回……”她抬手遮住眼睛,“有时半夜惊醒,总觉得还在那条停不下来的奔流里。”
“可是姐姐已经超厉害了!”程虞扑到榻前,眼底闪着光,“不到两年光景,酒楼立起来了,家产夺回来了!还有外卖队、灯台网、养殖场……这些旁人几辈子都做不成的事,你一件件都做到了!”
这在以前,程虞想都不敢想的,这竟然是一个女子做的事情。
“我一旦停下来,就担心别人赶超我,酒楼倒了怎么办,我手下还养了这么多的人,每个人可都指望我吃饭呢!”沈芙蕖说。
程虞耐心道:“姐姐,你怎么总为没有发生的事情焦虑呢?退一万步说,芙蓉盏真的没了,我们这些伙计,真本事是学到了,有手有脚的,难道还不能在汴京城讨生活?你就说阿澈,现在出去当个掌柜,各大酒楼全都抢着要呢!”
“嗯……是这么说的。柜坊的事情还没解决,接入灯台的商家越来越多……”沈芙蕖的声音越来越小。
程虞说:“姐姐怎么事业心这么重!走,你也该有自己的生活,我带你出去走走,去看御街新开的绢花铺子。整天在这酒楼后院熬昆布,人可不得被憋坏掉!”
“好好好……”沈芙蕖便这样被程虞拖拉着走出芙蓉盏。
大街两侧的槐柳垂着枝条,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汴河两岸茶坊里传出的说书声,码头上脚夫们的号子声,混成一片燥热的交响。
“瞧瞧外面多么热闹……看看那边,花开得多好!那边、那边,是我们的灯台,还有那个,不是我们芙蓉盏的外卖伙计嘛!”
荷花开得正盛,风过处,送来几缕清甜的香气,却吹不散瓦肆勾栏里人群的汗意。唯有沿街小贩推着的木桶里,那些用冰镇着的“冰雪冷元子”和“甘草冰雪凉水”,还能在这灼人的繁华里,透出一**人的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