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正当后厨气氛热烈时,程虞扶着她的祖母花婆婆来了。
“沈娘子。”花婆婆笑着唤道,脸上满是慈祥的褶子。
沈芙蕖忙迎上前,将她请到一旁安静的雅间坐下,亲自斟上热茶。
沈芙蕖对花婆婆是相当尊敬,当初原身落难,全靠花婆婆救济着,送吃喝不说,还请大夫来瞧。
花婆婆拉着沈芙蕖的手,第一件事便是道谢:“好孩子,阿虞都跟我说了,你给她置办了那么多用品……连官皮箱都买了,老婆子我,真不知怎么谢你才好。”
前几日上街,知道花婆婆囊中羞涩,置办不了多少嫁妆,所幸替程虞买了两匹上好的棉布、一套梳妆用具、一对实心的银镯子。
“阿虞这孩子,竟然全收了,也不知道丑,这如何能收得?”
“婆婆言重了,”沈芙蕖温声道,“阿虞就像我的亲妹妹,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只是希望为她增添一些喜气。”
花婆婆眼角有些湿润。
程虞在一旁嘟囔:“我没要姐姐付钱的,我只是去看看,谁承想她就买下了……等将来姐姐定下人家了,我也替姐姐置办。”
花婆婆喝了口水,又说:“你也知道,阿虞是我从树下捡来的,老身已经六十多了,还有几年可以活呢?我也想在闭眼前,看见阿虞成婚,找个稳妥的婆家,这样死也瞑目了!”
沈芙蕖说:“张澈是个稳妥的。”
“唉!”花婆婆重重叹口气,“他是个稳妥上进的!可是……实在是穷啊,程虞嫁给他,两个破落户凑作堆,往后生一窝小讨债鬼,这日子可怎么熬!”
“我实在是不满意——年前头东街布商、西城米行的少东家来提亲,她愣是给拒了!阿虞这孩子死心眼,就是认定了他,我拗不过啊。”
沈芙蕖只好说:“婆婆,两个人真心相护,比什么都强。若硬将阿虞许给别人,她心里装着别人,心里终究不快活。”
“沈娘子啊,你到底年轻,”花婆婆激动地要站起来,“贫贱夫妻百事哀,你别看现在两人好得蜜里调油,一成婚,为半斤猪油能吵三天,为扯块布头能怄半月。我当初不就是这么过来的!”
花婆婆在一旁说,程虞就难为情得直掉眼泪。
沈芙蕖看得心酸,便说:“阿澈也是个苦命孩子,不过,婆婆你看他多能干,转眼间不是置办了个小院子,你得给他点时间嘛。”
“好在是买了个小破院子……”
张澈买下的小院,就在草市坊内。
院子不大,但方正齐整,足够支一张小桌,夏日纳凉。一间正房带着一间小小的耳房,虽有些年头,但梁柱结实,墙壁也只是有些细微的裂纹。
这房一共是一百多贯,张澈自己掏一半,剩下的是找沈芙蕖提前支的工钱,当然,沈芙蕖也没告诉花婆婆。
程虞一跺脚,扭头就走,“阿澈一定会让我过上好日子的!”
“总归让我孙女有个落脚的。”花婆婆刚刚神色稍缓,见程虞这般任性,又是垂头丧气。
她目光在沈芙蕖脸上细细端详,渐渐染上几分忧色,话锋一转,语气关切:
“沈娘子啊,阿虞的事定了,我这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可你呢?你今年已过了十七,在咱们汴京,姑娘家到这个年纪……婆家是该早定了的。你整日里为这酒楼操心,可曾为自己的终身大事想过?”
沈芙蕖想过啊!可她又接受不了十七的年纪就嫁人。
没办法,在汴京,十七岁还未定下人家的,就是个老姑娘了。
沈芙蕖原身父亲沈万山那一支,多年前那场雪灾带走了一大家子人,只剩沈万山和一个同父异母的长姐活了下来,然而她出嫁后也早逝,连个孩子都没留下。
沈父和继母走得早,沈芙蕖的亲娘走得更早,还没来得及替沈芙蕖相看。
至于那对将她逼至绝境的兄嫂,更是仇深似海,自然无人替她费心操办亲事。
外祖家远在巴蜀,山高水长,音讯稀疏。在这偌大的汴京城,在外人看来,她看似风光,实则确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沈芙蕖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但别人不这么想啊!
花婆婆见她神色,心中了然,更是心疼:“好孩子,婆婆知道你难。但女子在世,若无夫家依靠,终究是浮萍无根啊……你外祖家虽远,总归是血亲,也可以试着联系一下?总不能……真就这么一个人硬扛下去,让他们替你张罗亲事才是真啊。”
沈芙蕖低声道:“信是写过的……可从未收到过回音。我连外祖家具体在巴蜀哪处都不知晓,便是想寻,也无从寻起。”
“可你一个女儿家,守着这般大的家业……我先前听阿虞说,你把你母亲留的嫁妆全卖了开这酒楼……唉,我想劝,又怕你觉得我老婆子多管闲事。姑娘啊,田产店铺才是最重要的呀!若是将来生意有个变动,你好歹有个依靠不是?”
花婆婆忧心忡忡地往前倾了身子,“现在,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你若始终不嫁人、没有子嗣,待你百年之后,这偌大的家当,岂不是要落入外人手中?”
自从张大娘说亲被拒后,四处在外编排沈芙蕖眼高于顶、不识好歹后,原先还有不少想要替她说媒的,也渐渐的不敢来了,毕竟沈芙蕖也不领情。
沈芙蕖见她们不来,倒也乐得自在。
她们是有目的的,不是拿她作人情,就是贪想她身上那点钱。花婆婆是不一样的,句句为她着想,是真心替她烦忧。
花婆婆又说:“你跟婆婆透个底,心里……可有了中意的人?若没有,婆婆豁出这张老脸,也能在汴京帮你相看几家踏实本分的好儿郎。你这般品貌才干,何愁找不到良配?”
沈芙蕖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心中五味杂陈。
高门士族娶妻,最重家世清白和门当户对。自己母家无人,继兄身陷囹圄、嫂嫂因罪被斩、侄女没入贱籍。
她早就声名狼藉,谁敢娶她啊?
以自己的能力和名声,对哪个男人都是巨大的压力。不如她的,娶了她,会被嘲笑为吃软饭,夫纲难振。
想娶她的人,绝大多数是冲着她的财产和酒楼来的。正如花婆婆所说,若没有可靠的夫家或子嗣,她辛苦挣下的家业,在她死后或失势后,必然会被群狼分食。
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情况,她根本找不到什么良人。
所以沈芙蕖干脆就没想过这事,她就是想好好打拼自己的事业。
见沈芙蕖不说话,花婆婆有些着急捣了捣她,“你说句话呀,不会是被老婆子我猜中了吧!”
“哪有的事!”沈芙蕖连忙解释。
“我听说大理寺有位周大人,与你私交甚好。我看,不如老身出面求他,让他帮你物色物色可好?”
第92章
花婆婆年事已高,又处处为自己考虑,若是自己不领情,反而显得自己不知好歹,于是沈芙蕖斟酌道:“多谢婆婆为我操心,下回,我若是得空见了周大人,寻个机会提一句便是……”
这话听在花婆婆耳里,便是姑娘家松了口。
她心下暗忖,这等婚事哪有让女儿家自己开口的道理,当即默默记在心上,转头真去大理寺寻了周寺正。
周寺正在大理寺值房里砸吧着嘴,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有些疑惑,背着手在身后来回在值房踱步。
陆却瞧他抓耳挠腮的为难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周大人,你生褥疮了?”
周寺正“啧”了一声,说起话来胡子一翘一翘的,“大人,我可有一事琢磨不透。”
陆却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周寺正便说起了花婆婆来拖他“做媒”的事情,还说这也是沈芙蕖的意思。
“大人,你说沈娘子这是何意,放着东宫的富贵不要,要我为她物色,一个官阶低微、家世清白,为人正直的衙役……”
陆却听言,反问道:“这是她亲口对你说的?”
周寺正又“啧”了一声,眼睛一瞪,“大人!沈娘子终究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婚姻大事岂有亲自开口的道理?自是托长辈辗转传话……”
他又觑着陆却的神色,意味深长道:“大人,要我说啊,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陆却嗤笑:“周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却认为,凭他对沈芙蕖的了解,根本就不相信沈芙蕖会主动求嫁娶,不过是有人好心张罗罢了。
周寺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旁人不知道,难道自己还不知道吗?
陆大人若对沈娘子没有一点意思,能替他挡刀子吗?
不开口、不行动,让自己陷入无限克制,可是喜欢能克制住吗?
情意只会像种子发芽生根,慢慢长成苍天大树。
“大人,您怎么会不晓得我的意思。您拖着,沈娘子也拖着,你们俩就这么一直拖下去?您不如先纳个贵妾,再找个能容下她的宽厚主母,这还不是一抓一大把?”周寺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