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汴京在等我的外卖_探窗【完结】(129)

  “为什么呀?”程虞问道。

  “我总觉得她怪怪的。阿虞,这个事以后我再跟你解释。”

  “好,我听姐姐的。姐姐快洗吧,不然水要凉了。外头的水快烧好了,我出去瞧瞧。”

  沈芙蕖用力搓洗着身体,澡豆的清香取代了牢狱的铁锈与霉味,直到皮肤微微发红,她才从水中起身,换上那套叠放整齐的崭新襦裙。

  她没有梳复杂的发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将半干的长发松松绾起。

  没一会,程虞推开门,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和小碟酱菜迎了上来,眼睛还肿着,却满是笑意:“姐姐,快吃点东西!我盯着灶上熬的,烂糊着呢,最养胃。”

  粥很香,温度也恰到好处。沈芙蕖小口小口地吃着,暖流从喉间一直熨帖到胃里,连带着四肢都似乎一点点活了过来。

  程虞就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怕一眨眼她就又不见了。

  沈芙蕖放下碗,朝着她笑道:“你一直盯着我看干什么?”

  “我……我好久没见你嘛。但还是很漂亮。”

  沈芙蕖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怎么觉得,你变了很多。”

  程虞好奇道:“哪里变了?”

  “以前总觉得你是不懂事的小姑娘,经历过这件事,觉得你勇敢,有担当,也挺聪明,不愧是我的妹子。”沈芙蕖道。

  “只是不知道以后怎么办,酒楼怎么办,柜坊怎么办……”

  “不去想那些了,”程虞连忙岔开话题,“姐姐,你累了,什么都别想,吃了就去好好睡一觉!天塌下来,也等睡醒了再说!”

  沈芙蕖确实累了,在程虞不由分说的安排下,她躺回了自己那张铺着干净被褥的床上。被褥有阳光晒过的蓬松温暖味道。

  窗外是汴京城隐约的市声,遥远而模糊。屋内安宁静谧,身体陷入柔软的床铺,长久紧绷的神经,在熟悉的环境中,一点点松弛下来。

  人是放松下来了,可翻来覆去却怎么都睡不着了,一遍一遍想着他们审问自己的问题。

  思绪在黑暗中越缠越紧,不知不觉间,沈芙蕖又沉沉睡去。

  梦里是无边无际的寒水,冰冷刺骨,裹挟着她不断下沉。口鼻被堵塞,四肢挣扎无力,绝望如同水草般缠绕上来。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瞬间,一只骨节的手,猛地破开水面,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再次将她向上提起……

  她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后背惊出一层薄汗。

  窗外天光大亮,已是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棂,明晃晃地落在床前,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她坐在床上,喘息渐渐平复,梦里的那只手带来的虚幻暖意,也迅速被现实清醒的凉意取代。

  她似乎做过一次类似的梦,所以在又一次沉溺之时,她会下意识等着被人捞起。

  可是,被捞起之后,依然是无依的浮萍,是等待下一次风浪的孤舟。

  沈芙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摊开在阳光下。为何……总要等着别人来救呢?

  明明自己才是自己的船,自己的桨,自己的——唯一救世主。

  第113章

  芙蓉盏的灯光又亮到了子时,沈芙蕖推开账册,对着伙计们轻轻叹了气。

  两个月的经营数据摊在案上,流水只恢复至鼎盛时的五成,利润只剩三成。老客们正在陆续回流,可新客增长缓慢,成本也在悄悄攀升。

  “掌柜的,这是今日后厨的采买单。”张澈捧着账簿进来,眉头皱得厉害,“鸡子每枚涨了两文,活鱼涨了三成。菜贩子都说,城西新开了三家大酒楼,抢货抢得厉害。”

  沈芙蕖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我看不是货少,是有人在控价。”

  她走到窗前,推开木格,四月的汴京夜色温润,远处州桥夜市灯火如河,可芙蓉盏却显得有些冷清。

  鲜粉案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虽然官府出了告示澄清无害,可市井传言就像泼出去的水,老百姓记得“有毒”的惊恐,却未必在意“无害”的平反。

  “这样下去怎么办呀……”程虞嘟着嘴道。

  花婆婆虽见起色,身子骨却已大不如前,离不得昂贵的药物仔细将养。

  为此,程虞与张澈私下盘算,想再攒些钱,换一处稍宽敞的宅子,将老人家接来同住,也好日夜照应。阿婆自己也总念叨,催他们快些添个孩子,未来的日子,用钱处只会多,不会少。

  生意场上的事,从来如此,哪有一帆风顺的道理,可沈芙蕖想起牢狱里的日子,脊背仍会漫上一丝寒意,差一点,她这条命就捡不回来了,所以今后自己一定要小心。

  “大双,明日一早,你和小双去趟城西瓦子,”她忽然开口,“找那个说书的刘瞎子,给他一点钱,让他把段子改一改。”

  “改段子?”

  “比如《说三分》加几句词就行,就说厨子用了东海来的秘制鲜粉,烹出的鹿肉香飘十里,连对岸敌营的将士都馋得弃甲来投。”沈芙蕖解释道,“要说得活灵活现,最好让听众觉得,鲜粉是个好东西。”

  “要是有人比他说得更好,芙蓉盏也欢迎。”

  大双愣了愣,随即领会,忍俊不禁:“掌柜的这招妙!市井传言害了咱们,咱们就用市井传言救回来。”

  “不止如此。”沈芙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鲜粉的名声要正,但更要让所有人都能用得起。张澈,你去账房支五十贯,我有用。”

  伙计们都领了活,只有程虞还在原地不走。

  “姐姐,”程虞走过来,“你帮我看一下我这右肩是怎么回事,火辣辣得疼,像是长了个脓包。”

  沈芙蕖凑近了,扒开程虞的褙子,用手轻轻按压了那块红肿的地方,“哦,好像是个火疖子,阿虞,你近来火气有点大,晚上干嘛去了?睡太晚了吧。你等着,我拿药给你敷一下。”

  很自然的一句话,在程虞耳朵里,仿佛另有所指,她又红了脸:“姐姐好不害臊。”

  沈芙蕖一怔,旋即反应过来,程虞和张澈新婚燕尔,少不得甜蜜,不由莞尔,用手蘸了膏药边往她肩上抹,边笑道:“我倒要问问,是谁先不害臊的?”

  “嘶,好凉,”程虞被激得打了一个哆嗦,“姐姐,我那个乞丐爹,大概是偷跑回来的,周大人上回同我说,杀妻弑子,纲常沦丧,属十恶之列,遇赦不赦,我已向官府举发了。”

  “忍一忍,等药膏干透就好了,”沈芙蕖用手替她扇风,“苦了我们阿虞了。”

  程虞含泪道:“我不苦,我阿娘和我兄弟才苦,被他害得那样惨。姐姐,阿澈会不会因为有这样坏的岳父而嫌弃我呢?”

  “不会的!”沈芙蕖捏了捏程虞的脸,为她擦去滚滚落下的泪:“他若因此事看轻你一分,便不配你为他忐忑这一分。我信张澈不是那样的人。你信不过自己,还信不过他的眼光么?”

  程虞笑中含泪点点头,又说:“陆大人不来找姐姐了,也不来吃蛋炒饭了,是为了避嫌吗?”

  沈芙蕖摇摇头:“他有他的事情要做,我也有我的事情要做。”

  过了几天,五更天,汴京东水门外,第一批漕船刚靠岸。

  沈芙蕖披着黛青斗篷,和张澈一起站在雾气弥漫的河堤上。

  “掌柜的,就是这儿。”张澈指向河湾处一片废弃的砖窑,三座馒头窑依土坡而建,窑口黑黢黢的,周围杂草丛生,是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沈芙蕖走进最大的那座窑洞,里面比她想象的宽敞,窑顶有通风口,地面平整,虽然积着厚厚的灰,但整体结构完好。

  她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指尖捻开,干燥,略带碱性,是储存发酵物的好环境。

  “谈妥了?”她问。

  “谈妥了。砖窑主急着用钱,三十贯就卖,地契在这儿。”张澈从怀里掏出文书,“他说这窑废了七八年,官府早就不过问了。”

  张澈从草市坊找来五个信得过的汉子,他们白天在窑厂干活,晚上就睡在临时搭的窝棚里。

  沈芙蕖亲自设计了窑洞的改造方案。

  一号窑改为发酵室,砌了双层夹墙,中间填锯末保温。二号窑是烘干坊,重修了烟道,三号窑最小,作为仓库和账房。

  沈芙蕖打算在这里量产鲜粉,让汴京每一家脚店、每一个摊贩都能用得起。

  这里离码头近,她已经和陈纲首谈妥,大量低价收购昆布,试图将制作成本压到最低。

  酒楼行会的人不是指责她使用鲜粉吗?那她就公开低价出售鲜粉,汴京每一家酒楼都在用鲜粉且安然无恙时,过去的谣言就不攻自破。

  当全汴京餐饮业都依赖她的鲜粉时,她就再一次掌握了餐饮业的命脉。

  与此同时,她的酱油工坊也在同步筹备。

  沈芙蕖在砖窑往北三里处租了个农家院子,那里有口甜水井,最适合酿造,她不太会酿造酱油,所以重金请南方来的老工匠来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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