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汴京在等我的外卖_探窗【完结】(139)

  周寺正因畏祸而隐案,说起来羞愧不已,“沈娘子,要是我早日说了,此案也拖不到今日。陆大人未怪罪,反而叫我戴罪立功,我真惭愧……”

  沈芙蕖语气平静道:“周大人还在勘案,便是好事。”

  周寺正默默喝了一口茶,唏嘘道:“不过短短数日,竟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是啊,”沈芙蕖顺势问道:“为何硇砂案到现在还没有结案呢?”

  周寺正道:“查了!查到哪,哪里就死人。”他低声道,“可是不好查啊,再往上面,户部、工部一个都逃不掉,还有皇后……”

  “为了什么?钱吗?”沈芙蕖问道。

  周寺正道:“这个……沈娘子可以直接问陆大人,他请你过去呢。你是发现私贩硇砂的证人,有权知道事情的真相。”

  “他请我去哪里?”沈芙蕖问。

  “呃……还是梅花庵。”

  梅花庵依山而卧,灰瓦上积着未化的薄霜。对岸的荷塘早已凋尽,只剩枯梗参差刺破冰面,像谁掷下一池写废的瘦金笔。

  陆却等在塘边亭子里。

  他面朝空塘,背倚山庵。风从枯荷深处淌过来,绕过石柱时捎上梅枝的冷香,两股气息在他襟前无声交缠,一股是夏日的遗骸,一股是冬日的初醒。

  梅花终于开了,梅枝斜逸而出,开得不管不顾。红是猩猩血点子,白是撕碎了的云,都狠狠摁在冻青的天幕上。风来时,那红与白便簌簌地颤。

  石径上终于响起雪压竹枝般的脚步声。

  “陆却。”沈芙蕖朝他招手,“今天的风好大啊!”

  这时沈芙蕖才看见,他穿的还是那件惹了事非的大氅,可见他毫不在意。

  “进来。”陆却掀开了布帘。

  亭子四角悬着青布帘,帘脚被铁钩松松挽起,露出那一头一方枯荷冰塘的景。

  红泥炉正沸,炭火噼啪炸开,铜铫的盖子轻轻跳动,白气从隙间嘶嘶逸出。

  “煮的什么茶?”沈芙蕖搓着手进来,闻到了茶叶的香气。

  “是梅花庵的野茶。你不是喜欢喝冲泡的?先暖暖手。”陆却说。

  沈芙蕖接过,“你要说什么,神秘兮兮的,要选在梅花庵。”

  陆却低下头来,心想,她是不是忘记了——他们曾在对岸的荷花池塘泛舟?

  “这里静。”陆却说。

  沈芙蕖挑眉:“硇砂案怎么样了?!我作为首告者,该知情吧?”

  第一次遇见比自己还关心案情的人,陆却有些哭笑不得。

  “哇!陆却!下雪了!汴京的第一场雪!”沈芙蕖突然指着前方,笑容灿烂。

  陆却也转过头来。

  千万点莹白疏疏落下,枯荷的断梗最先承住雪,雪沾了梗上的霜,凝成薄薄的玉壳,将倒影在水面的残影衬得越发嶙峋。

  雪粒子轻撞着布帘,沙沙的,像春蚕啃食桑叶。

  炉火暖光晕开一小圈昏黄,将飘入亭内的几片雪照得透亮,未及触地便化作极细的水汽,融进茶烟里。

  陆却叹气,此景甚好,两人就不能说点别的吗?

  “嗯?陆却,你平日不是很能说吗?怎么今天跟哑巴似的,硇砂案到底怎么回事啊?我还盼着今年过年前,沈玉裁能判下来呢!”沈芙蕖催促道。

  陆却只好清了清嗓子,将原委道来。

  硇砂是军械锻造、琉璃烧制的必需之物,朝廷专卖,利逾十倍。工部核批用量,户部掌控售卖,两衙门从上到下,把这条矿脉,当成了自家的血髓。

  而陆却查到的那些人,不过是从指缝漏给底下人分的一小部分。

  工部和户部后面,还有一个中宫皇后。

  官家说,皇后攥着硇砂这条线,不止为钱,更是为了挟持工户两部。淑妃当年也是被皇后所陷害,让官家误以为她实巫蛊妖术所以赐死。

  当今太子并非皇后所出,她也担心将来东窗事发,新帝清算。可她又没有皇子,所以她铤而走险,暗中扶植幼弟,私炼甲胄,蓄养死士。待官家龙驭上宾,她便要借朝中那些被她攥住把柄的臣子,行废立之事。

  将这赵姓江山,易作皇后娘家的天下。

  官家还说,他的饮食,自三年前起,每旬便有一味养生丹,是皇后亲手调了硇砂、朱砂,又混了南洋香药。量极微,久服则神躁多疑,体衰而查不出因由。

  沈芙蕖的眼皮狂跳起来:“官家的意思是?”

  “此乃皇家丑闻,所以应当秘密处理,沈玉裁和孙余年已经被流放了。至于皇后,官家说中宫关乎朝廷局势,不可易后。”陆却淡淡说。

  沈芙蕖喃喃道:“有些线,一旦越过去,便是帝王家事。而帝王家事,从来不是律法能裁,而是……乾坤独断。”

  陆却站起来,看着飘洒的大雪,轻轻摇了摇头:“这只是官家的说辞……可我,我并不这么想。”

  沈芙蕖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她小声道:“陆却,你到底查出来什么了?”

  陆却说:“官家如今为何能容你?”

  沈芙蕖想了想,说:“因为我献上了我三成的收入,虽然明面上只是三成,但实际上远不止,大约有一半。唉,我这么辛苦,一半利润还交给了别人……”

  这是高素的暗示,亦是陆却的明示,才保下了自己一条小命。

  “因为——官家敛财。”陆却淡淡道。

  沈芙蕖慌忙查看四周,扯了扯他的袖子:“陆却,你小声点。”

  “人主厌闻百姓贫,惟患私藏之不厚。”陆却说,“皇后,一个深宫妇人,母族衰落,其弟年仅六岁,她能做什么?!”

  “硇砂案我查了几年,每当我查到新的线索,就会出意外,线人一次又一次中断。是他!他亲口令我,不要再查下去。”

  沈芙蕖第一次在陆却脸上看见了痛苦的表情。

  “他借硇砂案清理户部、工部,实为将资源控制权收归内廷。所以这背后,到底是皇后,还是他自己?!”

  沈芙蕖听明白了,她指尖的冰凉,一点点蔓延到全身。

  “为了——钱?”

  “法理不彰,则货财以市忠;行政滞塞,则私帑以逾官僚;将来难测,则金帛为嗣君辟途。”陆却道。

  汉灵帝卖官西园设市,明标官价。本为筹军饷平羌乱,终成加速汉祚崩颓的毒饵。

  安史乱后,国用枯竭。唐德宗私库置“琼林”“大盈”二库,纵宦官强征“羡余”。

  盛世阴影,自此而生。

  沈芙蕖感觉到自己脸上有蚂蚁爬过般的痒,原来不知不觉,她流了泪。

  沈芙蕖没有抬手拭泪,任由那点温热在腮边凝成冰痕。

  她原以为献出半数收入,便能在这缝隙里挣得一点干净的活法。原来自己的奔波和劳累,在执棋者眼里,是蝼蚁搬运米粒般可笑的忙碌。

  她看见雪落在陆却肩头,他浑然未觉,他眼睛里还有光吗?

  他一直追求的真相,原来早被更高明的手调换了内核,成为别人清扫障碍的工具。

  “陆却……”她声音颤抖。

  想说的话很多。

  她想说“停下吧”,想说“我们走吧”,可最终只是抬起手,轻轻拂去他大氅上落下的雪。

  懂得他此刻骨血里的冷,懂得他此后一生的负隅顽抗,也懂得。他们谁也逃不脱这座雪中的城池,但至少,可以并肩立在雪里,看着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第119章

  雪下得疯了。

  成片成团的往下砸,庵檐下的铁马被雪压得一声不响,枯荷残梗彻底没了形状,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白。

  风也往人脸上吹,像无数带着棱角的冰晶碎屑扑上来,带来是密密麻麻的刺痒。

  陆却转过身来时,肩头已积了厚厚一层雪。

  他看见沈芙蕖脸上漫出来的泪,泪珠还挂在脸上,被寒风擦出浅红的印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食指的指腹轻轻贴上她冰凉的脸颊,顺着泪痕的轨迹,动作极轻,慢慢向上拭去。

  眼泪不擦还好,越擦越多,沈芙蕖觉得丢人,她一直觉得哭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所以一直克制自己的情绪,可是陆却发现了,眼泪就止不住了。

  沈芙蕖落泪时,是极好看的。眼眶里蓄着,将清亮逼人的眸子浸得水光潋滟,长睫微微一颤,才滚下一颗来。

  泪珠子沿着白皙的脸颊慢慢滑,滑过平时总抿着但此刻却微微发颤的唇角,在下颌处悬了一瞬,才“嗒”地一声,碎在他手背上。

  她平日里的英气与美艳,此刻都被这层水光柔化了轮廓。

  鼻尖泛着薄红,眉头轻蹙着,不是委屈,而是不甘心这眼泪自己跑了出来,就是这样强忍着的脆弱,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尖发颤。

  又一滴圆润的泪挂在她睫梢,陆却大拇指迎上去,那温热的滴泪便妥帖地落进他指腹的纹路里。

  他收回手,将那滴泪握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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