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汴京在等我的外卖_探窗【完结】(17)

  沈芙蕖连忙说:“阿虞,你怎么说话呢。你叫什么名字?”

  “张澈。”他说道。

  “既然是双向选择,你且试试能不能当好这杂役。当然,食肆管饱是自然,该给的月钱,一文都不会少。”沈芙蕖将一方干净帕子递给他。

  阿虞轻叹一口气,觉得沈芙蕖很像一个拾破烂的,见着无依无靠的便往铺子里揽,也不嫌麻烦。可转念一想,自己不也是这么被捡回来的吗?

  沈芙蕖示意阿虞去灶台边盛面,自己亲手舀了满满一勺红烧羊肉浇头,厚厚地盖在面上,推给张澈:“先垫垫肚子,试工不急这一时。不够的话,还可以再添。”

  张澈接过碗来,见到大块羊肉眼睛放光,吃得满嘴是油,阿虞在一旁嫌弃道:“你慢点,吃这么急,我怕你噎死在店里呢,饿死鬼投胎啊。”

  “真好吃,真好吃!沈娘子,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了。”张澈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说道。

  “阿虞说得对,你别噎着,我去给你打碗汤。”沈芙蕖说。

  此时有人摇了摇门口的风铃:“这里还招堂倌吗?我们兄弟俩想试一试!”

  阿虞抬头一看,两个穿着靛蓝短打的少年并肩立在门槛处,长得一模一样,原来是对孪生兄弟。

  “我是大双,他是小双,我俩原来是在城西打铁铺里当学徒,师傅苛待,把我兄弟俩当驴使,天不亮就逼我们拉风箱,还不给口热饭吃!我俩一气之下,就跑出来了。”大双指着小双介绍道。

  阿虞瞧着这对孪生兄弟,“噗嗤”一笑:“你们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若真留下来了,我们怎么分辨你俩呢?”

  大双拨开额前碎发,露出一块铜钱大小的疤:“去年打铁时火星子溅的,他就没有。”

  这兄弟俩的到来,仿佛打开了什么闸门。不多时,芙蓉盏里便挤满了试工的人。沈芙蕖一视同仁,都请了进来。

  一天的忙碌下来,沈芙蕖问阿虞:“你觉得试工的人里,哪些适合当堂倌,哪些适合当杂役呢?”

  阿虞想了想试工的表现,说:“双胞胎兄弟脑子灵光,手脚麻利,力气还大,是当堂倌的不错人选。张澈虽然木讷,但胜在干活细致,眼里有活,至于其他人,我觉得也就凑合着用吧。”

  沈芙蕖点点头:“倒是和我想到一起去了,那咱们就定这三人。”

  大清早,张澈便蹲在井台搓洗抹布,然后大力拧干,一会要送进前厅,又和阿虞一起,将一天所需要的蔬菜肉类洗干净切好。

  前厅也忙碌起来,大双正将四张八仙桌摆成好,小双跟在后头,手里的抹布在桌沿擦出圆弧。

  这对孪生子虽相貌难辨,干活却自有章法,大双摆筷永远筷尖朝右,小双添茶必定七分满。有回阿虞故意打乱顺序,他们竟凭碗底水渍就能辨出哪位客人用哪只盏。

  沈芙蕖将虾仁在冰水里滚过,与鳝丝、嫩笋片、莴苣丁同入热锅。铁锅在她手中颠出个漂亮的弧度,青白相间的食材如珠玉纷落,临起锅时点几滴花雕,酒香裹着热气腾起,在灶台映出一弯朦胧的虹。最后一道浇头也出锅了。

  阿虞撸起袖子揉面,手掌压着面团在案板上反复推碾,面团越揉越光滑,然后将它反复摔在案上,弹起又落下,这样揉出来的面才筋道十足。

  “沈姐姐,我把面揉好了,你瞧,这面多漂亮!”阿虞喊道。

  临近饭点,客人逐渐增多。

  沈芙蕖立在柜台后调账,眼角却瞧着这满室生机。大双托着食盘穿梭如鱼,一盘三碗热面纹丝不动,小双正给漕工添第三回汤。

  沈芙蕖满意地看着这家小店,此时从店门外走来一个娉婷身影。

  “好贵气的女子!”沈芙蕖心想。那女子不过十四五岁,梳着惊鹄髻,髻间只簪一支点翠凤钗,但凤嘴里衔的东珠却有龙眼大。

  来人正是陆却的庶妹陆惠善,她早就听闻草市坊的芙蕖小吃从摊子换成了食肆,特意来试试。

  “这么大的店,怎么连个雅间也没有?”她身后跟着的丫鬟皱着眉说。

  芙蓉盏不设雅间,做的是街坊生意,主打的就是个实在。一碗碗热腾腾的面条,浇头堆得冒尖,价钱却公道。来这儿的多是些脚夫、货郎,图的就是个快当,灶台的火候旺,面条下锅滚三滚就能上桌。

  堂里从不讲究那些虚礼。食客们捧着海碗,吸溜面条的声响此起彼伏。几口热汤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东家娶媳妇西家闹分家,说得比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还热闹。赶上饭点,这喧嚷声能掀翻屋顶,倒比外头街市还多了几分鲜活气儿。

  张澈机灵,看出此女身份不一般,于是搬来一张屏风,将她与其他人分隔开。那屏风上绘着汴河漕运图,虽非名贵之物,倒也干净雅致。

  “这倒是勉强也行。”丫鬟见陆惠善轻轻点头,立刻将自带的甜白釉碗碟摆开,又拿出手绢,将那桌椅都抹了一遍。

  大双问道:“这位娘子,我们店里有麻辣面片、葱油拌面,还有蟹粉鳝丝、红烧羊肉、松茸豆腐、金丝素臊子四种浇头。您想吃点什么?”

  丫鬟骄矜道:“都来一份吧。”

  没过一会,桌上就堆了六七碗面。陆惠善执起银箸,先挑了根金丝素臊子里的面筋。核桃仁烤香碾末,与芝麻酱、酱油、醋调成浓汁与面条拌在一起,面筋也吸饱了酱汁,最是浓郁。她小口咬下,眉尖微微一挑,确实不一般。

  “这松茸豆腐倒有些意思。”她又换了碗,舀了勺雪霞羹,豆腐在勺中颤巍巍的,衬着莼菜碧绿的卷边,真如雪里藏翠。

  最得她欢心的是那碗蟹粉鳝丝面。这也是沈芙蕖得意之作,黄鳝必取汴河三桥下二斤半活鳝,清水养三日吐净泥沙。河蟹择选重阳后母蟹,拆肉时留完整蟹膏,鳝丝与蟹粉同烩,便可以堆出金谷堆雪之形。

  陆惠善执箸的姿势极是讲究,三指虚握银箸尾端,箸尖轻点浇头时,连碗沿都不曾碰响。

  虽然每种浇头都很爱吃,可非常克制,每碗坚决不肯超过三筷子。她抿了口雪梨水冲淡嘴中余味,帕子按过唇角也不见半点油光。

  “味道甚好。”陆惠善说。话音刚落,丫鬟立刻又说:“劳驾,蟹粉鳝丝面再来一份,装到我们自带的食盒里。”说罢,递上一个精致的鎏金盒子。

  等陆惠善离开,阿虞终于憋不住道:“怎么这么浪费呢?每碗就吃了三口,几乎就没动,这和直接倒掉有什么区别?”

  张澈说:“这可糟蹋不得!我都拿去喂了鸡。”

  怕面坨掉不好吃,陆惠善一路上催着轿夫加快脚步。

  陆却今日难得踏进府门,陆夫人喜得连声唤人添茶。细细打量这月余未见的儿子,但见他面色红润,连官袍的腰封都紧了几分,不禁更加高兴。

  “快尝尝这醋溜黄鱼,你最爱吃的。”早膳时,陆夫人亲自执箸,转眼间便将碟子堆成小山。

  可陆却依然没吃几口便说饱了,又一头扎进书房,到了中午,又借口胃疼没用午膳。

  陆惠善在一旁着急,怕陆却的胃病又犯,这才亲自到草市坊买面,就为了让他吃口热乎的。

  推开书房门时,却不见陆却如平常般翻阅卷宗,只是手握着一支缠枝莲纹银簪出神。

  陆惠善瞧了,这簪子花纹普通,样式老旧,街上随便拉一个姑娘过来,戴的簪子也比这个强些。

  “哥,这是什么新的物证吗?”陆惠善走过去,把刚买的面端了过来。

  陆却将那支银簪收起来,不自然道:“不是物证。”

  “那难道是府上哪个小丫鬟丢的,被哥捡到了?”陆惠善笑笑:“哥尝一下这个面条,保管让你忘不掉这味。”

  陆却说:“确实是旁人丢的。”

  陆惠善来了兴致:“在哪里捡到的?这银簪款式很旧了,不是汴京城里时兴的样子,也许是个年纪很大的人,也许,这簪子是个念想,所以一直带在身边。”

  “在……膳房捡到的。”陆却回答。

  陆惠善一想到这簪子的主人可能是个膀大腰圆的厨娘,顿时没了兴趣,只是一味将面推到陆却面前。

  陆却一向不肯拂妹妹好意,所以就着碗吃了几口,忽然觉得这味道……有些似曾相识。

  见陆却发愣,陆惠善推他道:“怎么了哥,不好吃吗?我特意到草市坊买的,芙蓉盏生意很火爆的。”

  第16章

  “芙蓉盏?”陆却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陆惠善解释道:“就是从前芙蕖小吃的沈娘子新开的食肆,以前卖鸭货的。”

  陆却这才想起那笔借出的银钱,不过月余光景,她竟已将食肆经营得风生水起。

  这般雷厉风行,倒叫大理寺那些拖沓的差役相形见绌,若衙门里多几个这般利落的人,他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些。

  陆惠善绕至陆却身后,手指搭上他的肩颈,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哥,这般力道可还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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