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汴京在等我的外卖_探窗【完结】(65)

  她像是沾了雪的一支红梅。

  可陆却皱眉了,脸上淡淡的笑意瞬间消失,身体微微后仰,自然与沈芙蕖拉开了距离。

  周寺正原本乐呵呵想,在重伤虚弱和朝堂势力环绕算计的时刻,有一个“外人”不惜冒着风险,只为了确认他的安危。

  陆大人,您怕是感动坏了吧?

  谁知陆大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我才被人捅了一刀,大理寺就放外人进来?”陆却转过脸,语气冷沉,“安保疏漏至此,是等着刺客再给我补上一刀吗?”

  “啊?”周寺正表情一僵,感觉自己的脸色黑了又黑。

  沈芙蕖觉得胸口一阵滞闷,手上的动作也加重,冷着脸将汤掇在桌上,打翻的汤水把旁边的纸张都打湿了。

  “大人您要不要回忆一下,您是救的哪位?”周寺正气得胡子一颠一颠的。

  “呵,我来瞧瞧我的救命恩人。很好,早饭不吃,午饭忘点,拿着几本破卷宗爱不释手。”

  沈芙蕖转过身,四处巡视也没瞧见抹布,见陆却换下来的衣袍还算顺手,想也没想就攥起来,用力抹拭着桌上的汤汁。

  “……那是我的衣裳。”陆却震惊之余,从口中吐出几个字。

  “是么?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沈芙蕖冷笑。

  周寺正觉得,虽然两人嘴上都不退让,可确实少了先前的许多隔阂,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拉近了,于是他赶紧脚底抹油般逃了出去。

  沈芙蕖随手将那衣裳一扔,径直走到榻前。平日需仰视的他,此刻因伤病倚靠,竟让她头一回获得了居高临下的视角。

  刀伤病重并未折损陆却骨相里的端正,反而将那分淡漠淬炼得更为锐利。

  极高的鼻梁如断崖般割开他苍白的面色,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其下青色的血脉依稀可见。

  眉眼间依旧凝着一团化不开的淡漠,并非针对何人,而是对自身这具病骨也全然不在意的疏离。整个人,像是一本尘封已久的典籍,清寂。

  她不觉看得怔住。以往相处,总被他那股不怒自威的冷峻所慑,迫使她字斟句酌,竟从未留意,他披着这样一副精致的皮囊。

  好看的皮囊是不一样的,就像是那些不同封皮的书卷,花里胡哨的总让人心生厌烦,可太过端正的,也会让人觉得难以靠近。

  陆却就是这么一本,方方正正,厚如砖头,封面一定是极为周正的正楷的书。

  陆却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不是不想吃饭,而是食之无味。大夫们各个忌讳伤口,不放除盐意外的任何调料,提鲜的葱姜蒜等一律不搁。

  不仅如此,还要一味在他的饮食里加些滋补草药。

  一碗粥,硬生生被他们煮成了浓稠的褐色药糊。

  各类鱼汤,仅仅简单粗暴刮了鱼鳞、去了内脏,将带血的鱼肉和鱼骨鱼刺剁碎,煮成汤,再加上补气的黄芪……腥气难忍。

  若有人问起这汤是何滋味,陆却只想将碗推过去,此等“风味”,唯有亲尝方能领会。

  那绝对是一种超越了味觉范畴纯粹精神上的摧残。

  即便他平日舌苔迟钝,尝不出咸淡,也依旧被这精心配制的病号餐折磨得身心俱疲。

  可他偏偏不愿意麻烦其他人,也就这么糊弄几口。

  沈芙蕖知道他沉默寡言,在心里也叹了口气。

  沈芙蕖站在榻前,褪去刚才的锋芒,只剩下一种不容闪躲的认真:“陆却,你当时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刀?”

  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陆却的目光掠过她,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桩无关紧要的公务:“我身为朝廷命官,护你周全,是分内之责。此其一。”

  他没看她,继续往下说,条理十分清晰:“其二,沈玉裁出手狠辣,直取你要害。你也是硇砂案的重要关键人物,若你当场殒命,便是死无对证,这条线索就算断了。”

  他停顿了一下,最后才抛出一个最敷衍也最无法反驳的理由:“其三,你是女儿家,身上若留下狰狞的疤痕……不好看……”

  每一个理由都堂堂正正,关乎职责、案情,甚至是世俗情理,将他自身彻底摘了出去,仿佛那挡刀的一瞬间并不是本能的举动,不过是一场冷静的利弊权衡。

  沈芙蕖静静地听着,他每多说一条理由,她眼底微末的光就黯下去一分。

  末了,她开口道:“难道在那一瞬间,大人脑子里可以转这么多念头吗?”

  陆却这才与她对视,点了点头,又补充道:“我和朝廷,也是这么交代的。”

  沈芙蕖道:“陆大人思虑周全,处处皆是公义与大局,倒显得我这一问多余了。”

  “……陆大人救了我的命,大恩不言谢,实际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大人。大人不缺钱,不缺物……”

  沈芙蕖想,正因为不知道怎么回报陆却,才会想尽办法帮陆惠善退婚,因为这也算是帮陆却了结一桩心事。

  “你我都清楚,沈玉裁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他背后的人,也许要的不是我的命,而是我的位置。现在,你因我而卷进来,我们已是一条船上的人。”陆却突然开口道。

  “所以,我不要你要如何报答我,而是我们该如何一起活下去。”

  沈芙蕖陷入了沉默。

  最初,支撑她的念头简单而坚韧。她必须活下去,为含冤而逝的原身讨回公道,拿回本该属于“沈芙蕖”的一切。

  当生活逐渐安稳,她的愿望也随之变得温热而具体。

  她梦想着经营好自己的食肆,或许将来,还能开一间属于自己的酒楼。她想着赚很多很多的钱,不再为生存惶惶不安,而是去真切地享受生命中的每一天阳光与清风。

  后来,当她站稳脚跟,发现自己竟也拥有了些许能力时,那份愿望便悄然生长。

  她想起了草市坊那些在她最落魄时给予她一碗饭的街坊百姓。她希望尽己所能,让他们也能活得稍微体面一些,有尊严一些。

  她从未想过,要踏足陆却所在的这个世界,这个充斥着朝堂纷争、权力倾轧的漩涡。

  听周寺正提起过多次,他是孤臣,他不追求名利,也不趋炎附势,峭然孤立,特出与众。

  与这样一个清醒的疯子同舟共济,除了和他一同撞得粉身碎骨,还能指望什么更好的结局?

  所以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陆却的话。

  两人各有各的心思,终究是沈芙蕖道:“要想驶好船,就得吃饱饭。”

  陆却淡淡一笑,十分听话地用了膳。

  “这是什么?”

  陆却重伤未愈,胃口难免弱些,送来的饭菜虽然可口,终究也没吃太多,只见他放下筷子,好奇指着盛放浮圆子的木桶。

  “哦,那个是浮圆子,不过做的个头小了些。大人可以尝尝,最近芙蓉盏卖的最好的就是它了。”沈芙蕖介绍道。

  陆却拿了木勺,舀起一枚。浮圆子外皮莹白剔透,隐约透出内里深色的馅芯。

  他低头尝了一口。

  甜。

  一股清甜温润的暖流,瞬间在他舌尖化开,丝丝缕缕地渗入味蕾。

  甜意并不猛烈,却极有存在感,恰到好处地抚平了连日来汤药留在舌根的苦涩。

  糯米皮软糯却不粘牙,内里是磨得极细的芝麻与花生,混着些许糖桂花,香气层次分明,在他口中缓缓铺陈开来。

  沈芙蕖想笑,因为她知道了一个特别小的秘密,那就是她发现了陆却特别爱吃甜食。

  想来这碗浮圆子,最得他心。

  “哎,大人,你身子还未痊愈,这浮圆子是糯米粉制成,不易克化,还是少吃一点……”沈芙蕖友善提示。

  陆却听言,又放下了勺子。

  “等你好全了,我再送你几桶,各种口味的……”沈芙蕖瞧出他眼中些许恋恋不舍,又宽慰道。

  “嗯……好。”陆却答应得倒是爽快。

  “我听周寺正说,你最近在目色酒楼了,选址一事关乎成败,需慎之又慎。另外……如果缺钱……”

  沈芙蕖眼睛又亮了:“还可以找大人借?大人你到底是否真的像传闻中那样,是汴京的陶朱公?富可敌国吗?你能借多少呢,五百贯,一千贯,还是一万贯?”

  陆却有些噎住了:“开个酒楼,要一万贯吗?”

  “我只是想试探一下大人的真实财力。”

  陆却无可奈何道:“沈芙蕖,你这么喜欢钱吗?”

  “喜欢得不得了!”沈芙蕖眉飞色舞:“赚钱特别有成就感,有句话叫做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我有很多很多钱,才能谈梦想,感情……”

  陆却若有所思。

  第61章

  沈芙蕖说:“我现在是有一些积蓄,但是开酒楼的成本太大,我不敢贸然尝试,怕亏个血本无归。”

  他略一沉吟,并未直接谈及银钱或格局,反而先问了沈芙蕖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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