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汴京在等我的外卖_探窗【完结】(9)

  沈芙蕖终于在袖袋里摸到几颗黏糊糊的饴糖,糖纸都已被体温捂得半化。

  “莫非是饿昏了头?这人是傻子吧,不知道吃饭吗?”沈芙蕖暗自嘀咕,小心翼翼将他扶起,让他靠在廊柱上,再把他嘴捏开,塞进去半颗饴糖。

  陆却的官帽歪斜地滑落,露出他汗湿的额发,沈芙蕖掏出自己的帕子,轻轻拭去他额角的冷汗。

  陆却恍惚间感到有人正托着自己的后颈,力道轻柔却坚定。意识如潮水般缓缓回流,眼前的黑翳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姣好面容。

  “总算醒了,可吓死我了,大人可是有饥厥的毛病?”沈芙蕖放低声音问道。

  陆却喉结滚动,舌尖抵着渐渐化开的糖块。他这才发觉自己半倚在她臂弯里,官袍的前襟都被冷汗浸透了。觉得不妥,想要直起身子,却发觉四肢仍虚软无力,半天才点了一下头回应。

  沈芙蕖见他面色渐复,这才松了口气,却仍不敢大意:“大人且慢些起身,这症状来得急,去得却缓。喝些蜂蜜水罢,比单吃糖见效快些。”

  “哎呦我的大人呐!怎么倒这里了!”周寺正一路小跑过来,他方才正要上茅厕,遇到个急头白脸的毛躁小子,拽着他就往明镜堂走。

  “无碍。老毛病了。”陆却缓缓开口。

  “快!快!你们几个小兔崽子还愣着干什么,快带大人去用早膳!”周寺正朝着杂役们吹胡子瞪眼。

  陆却被搀扶着用早膳去了,周寺正朝着沈芙蕖深深作揖:“多谢娘子救急!实不相瞒,我们大人宵衣旰食,一日三餐从未准时过,长久以往,胃也跟着熬坏了。有两次饿久了,就像今天一样猝然昏冒,所以随身备着饴糖。另外,还请小娘子不要将今日之事告诉其他人。”

  原来是低血糖。

  “这是自然。”沈芙蕖皱眉欲言又止说:“人是铁,饭是钢。这般糟践身子骨,还办什么案子?周大人,不是我说,大理寺一窝糙汉子,真是——唉!”

  谁不说呢!周寺正想,陆大人要是成亲就好了,好歹多个嘘寒问暖的人,一日三餐盯着用饭,绝不会把身体透支成这样!

  周寺正说:“沈娘子,我们膳房是做不出可口的东西,可到了饭点了谁不是劝着,只有大人自己不把身体当回事。啰嗦两句,他还嫌烦,我这差事不好当呐。”

  周寺正眼珠一转,突然拍手道:“沈娘子,老周有个不情之请!”

  他搓着手,笑得一脸谄媚:“您看……要不您每日抽空给我们大人做顿像样的饭菜?”

  见沈芙蕖挑眉,他连忙补充:“自然不能让您白忙活!每日按三百文算,食材都从大理寺公账上走。您的手艺我可是见识过的,若是能让我们大人养成按时用膳的习惯,这简直就是功德无量啊!”

  沈芙蕖被他这番唱念做打逗笑了,想到有钱赚,也就应下了:“我答应你便是。”

  这下沈芙蕖比之前更忙了,既要考虑陆却的一日三餐,还要忙着布置春宴,往往累得倒头就睡,就是有人在耳旁敲锣打鼓,也叫不醒她。

  翌日沈芙蕖又起了个大早做早饭。蒸笼里白气氤氲,小笼汤包的香气最先窜出来,她掀开笼盖,薄如蝉翼的面皮裹着鲜嫩的汤汁,轻轻一晃,里头的馅儿便跟着颤,马上要破皮而出。

  这是沈芙蕖精心调制的馅料,用猪皮冻混着蟹粉调的,一咬便爆汁。

  旁边的蒸屉里,三个圆滚滚豆沙包挤在一起,面皮雪白松软。红豆沙是昨夜就熬好的,去了红豆皮,口感更好,又特意加了桂花蜜,甜而不腻。

  茯苓糕则透着股药香,米粉里掺了茯苓粉,蒸得蓬松,她将糕切成菱形,每块上头嵌一颗枸杞,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蒸好面食,紧接着沈芙蕖将发好的面团扯成长条,将油条下了锅,一入热油便膨胀成金黄酥脆的模样,她捞起来沥油,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最后又端了一锅粟粥,上头浮着一层厚厚的米油。

  汤包、豆沙包、茯苓糕、油条、粟粥……再配上酱瓜,一顿丰盛的早膳便做好了,沈芙蕖擦了擦汗,周寺正早已等在膳房外伸着脑袋探望。

  到了晌午,陆却觉得还不饿,又见周寺正提了个食盒送来,依次摆着蟹粉狮子头、荠菜鱼丸汤、香煎羊排,还有撒着芝麻的胡饼。

  “周大人,我何时给你调任膳房了?”陆却盯着胡饼上用芝麻摆成的笑脸,皱眉问道:“这是什么?暗号吗?”

  “大人,我可一点没有耽误手上的事。这都是沈娘子的一片心意……”周寺正顺势将沈芙蕖如何操办春宴大肆夸赞了一遍。

  陆却淡淡一笑,默默把午膳全部吃完了,然后擦着嘴说:“以后不必再送了,专门为我开小灶,成何体统。”

  周寺正声音里带着多年未敢吐露的恳切:“大人,我知道您嫌烦,但这些话我不得不说。就算您不重口腹之欲,也要顾及自己的身子,下官跟了您这么多年,实在是看不懂,您眼里除了案子,到底还有什么呢?难道这些案卷,真的就比您的性命重要!”

  这话说得极重,也僭越了。

  孓然一身,大好年华,把自己活成孤魂野鬼一般。

  “我眼里不是只有案子。”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我眼里只有真相。”

  “大人——”周寺正又道:“恕下官多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您何必执念至此呢,早日放下,才能早日解脱。”

  提着食盒在外等待的沈芙蕖听到这话,僵直了身子,执念?什么执念?她怎么听不明白。

  周寺正说着突然跪下,以额触地:“下官僭越,但求大人稍加珍重。谢娘子若在天有灵,也必不愿见大人如此……”

  谢娘子?她不是病死的吗?沈芙蕖暗自惊心,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陆却的声音很轻:“你们都道我是为了她着了魔,可只有我自己最清楚,这世间有多少冤魂在等着一个真相?有多少公道被埋没在黄土之下?我陆却所求,不过是想让这朗朗乾坤之下,少一些枉死之人,少一些……像她那样的遗憾。”

  “周大人,请起罢!我知你是为我好,往后,我好好吃饭就是。”

  周寺正似是抹了把鼻涕,喉头哽咽,沈芙蕖则身影一闪消失了。

  沈芙蕖匆匆回了膳房,脑子里依然挥不去陆却的那句“我眼里只有真相”。

  这世间的真相往往戴着面具,它可能是权贵口中的意外,是县志里轻描淡写的暴毙,是茶余饭后一句想不开。但总有人要揭开这层面具,哪怕要赔上一生清明。

  沈芙蕖觉得自己心底某一块地方被触动了。

  她靠着木门,长长叹一口气。

  “沈娘子!”急促的拍门声惊散了思绪。杂役的喊声带着焦急:“衙外有位程娘子,说是有要紧事找你!”

  程虞?沈芙蕖心里一紧。“嗳!我这就来!”沈芙蕖一边答应一边去开门。

  阿虞灰头土脸站在大理寺门口,手指抠着寺门石狮子嘴里衔着的球,见沈芙蕖从侧门出来,顾不上寒暄便道:“姐姐!你快回去罢!你那恶毒嫂嫂又找上门了,卖炊饼的张大娘搞不清楚状况,给她指了咱草市坊的住处。”

  沈芙蕖安抚地拍拍她肩膀:“莫激动,我来大理寺之前早就将银钱兑成了交子,贴身带着,她翻不到什么值钱的。”

  听到沈芙蕖这么说,阿虞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气冲冲道:“她不是一人来的!还带了几个地痞流氓。把姐姐屋里的锅碗瓢盆都搬走了!连腌菜的缸子都没放过。我没拦住,还被他们推了一下,你瞧,胳膊都擦破了。”

  沈芙蕖撩过她的袖子一瞧,心疼道:“这帮天杀的!阿虞,那些锅碗瓢盆算什么?便是金打的灶台,也不值得你伤着一根头发。记住了吗?”

  阿虞似懂非懂点点头。

  第8章

  沈芙蕖素来待膳房众人极厚,凡有差池皆揽于己身,若得褒奖必推与他人。

  隔三差五她还自掏腰包备下藕盒、栗子糕等点心,用油纸包了分与众人。久而久之,膳房上下无不对她心悦诚服,连最桀骜的帮厨见了她也要恭恭敬敬唤一声“沈娘子”。

  此刻见沈芙蕖遭此欺辱,那报信的杂役第一个按捺不住,挺着胸膛道:“沈娘子,他们不过仗着人多势众!我这就去唤几个兄弟,定要他们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另外一个萝卜头说:“我也去!沈娘子,不如趁此机会搬了草市坊的房子吧,破破烂烂的,连我家马厩都不如。”

  沈芙蕖弹了一下他的鼻头:“傻孩子,打打杀杀岂是长久之计?这都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我搬去哪,他们都能找出来,难不成我躲在这大理寺一辈子?”

  “这世间道理,终究要堂堂正正地讲。我现在就去递状子,新仇旧账一起算了!”沈芙蕖义道。

  这天,听闻沈芙蕖要告官,大理寺的杂役们撂下活计就跟了出来。草市坊的街坊们更是群情激愤,攥着擀面杖的、抱着账本的,连平日畏畏缩缩的秀才都捧着《刑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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