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顾一切将她拥在怀里,如捧着稀世珍宝,“如果是你一直陪我,我便不觉得害怕了。”
他双臂收得那样紧,仿佛下一秒沈芙蕖就要消失了,沈芙蕖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手掌抵在他胸前用力推着:“赵清晏,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他反而更加收紧了手臂,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激动,“我终于说出来了!沈芙蕖,我心里……说不出的欢喜。”
“那你也要问一下我的意愿啊!”沈芙蕖见挣脱不了,干脆踩了他一脚,两人脚绊在一起,一同朝塌上栽去。
赵清晏慌乱之中还晓得用手护住她的头,跌落榻上的瞬间,他呼吸灼烫,语无伦次,“姐姐你扑我干什么,今晚就要孩子了?可以么……”
“……”沈芙蕖一时又羞又愤。
此刻,窗外传来一阵说话声。
“陆大人,他俩就在这,刚才给他送饭来着……”程虞一边道,一边叩门。
“沈姐姐?陆大人来了,说来接赵官人回府!”
“奇怪,屋里亮着呢……”程虞见无人应答,又敲了敲门,耳朵也凑近门缝,凝神细听。
只听见有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止她听见了,站在她一旁的陆大人也听见了。
陆大人的脸色好难看啊。
程虞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将陆却支开,门自己从内里打开了。
赵清晏站在门后,神色紧张,面色通红。
沈芙蕖虽然强装镇定,然而衣服却透露出不对劲起来,那束腰的丝绦……明显歪了。
赵清晏见来人是陆却,转头对程虞温声道:“程娘子,麻烦你暂且回避,陆大人有些话要同我单独说。”
程虞只觉得屋内空气凝滞,陆大人那张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此刻铁青得骇人。她不敢多留,连忙退了出去。
沈芙蕖默默整理好微乱的鬓发,见陆却亲自前来,心知赵清晏此番是非回去不可了。
陆却果然说:“赵清晏,你胡闹,也该有个限度。”
赵清晏非但不惧,反而慵懒地往榻上一靠:
“陆却,你来得正好。前几日殿选,我瞧见惠善妹妹了。父皇还特意与我说,陆家乃朝廷肱骨,你陆却更是百年难遇的栋梁之材。只可惜陆家小女姻缘坎坷,遭人非议。为示体恤,父皇提议让我将陆惠善一并纳了。”
他轻轻摇头,语气轻佻:“不过——我拒绝了。”
见陆却沉默不语,赵清晏笑意更深,带着几分讥诮:
“怎么?刚才不是还斥我胡闹么?顺了你们的意,便是深明大义;逆了你们的意,便是荒唐无度。”
赵清晏无所谓道:“陆却,你还真以为这是小时候呢,我不想再听你的一套大道理,我耳朵都要起茧了。”
“赵清晏,我可从来没跟你说过什么大道理。我接下来要说的,才是大道理。”
陆却肃然道:“你生于帝王之家,受万民膏血奉养,享尽锦衣玉食之奢。既享食君之禄,便当担君之忧。岂能只图顶巅之权贵,而不念社稷之重和苍生之艰?”
“是,你一直不愿做这储君。可天命如此,官家唯你一子。国本若动,则根基不稳。这位置,你的叔伯、你的侄辈,谁不垂涎三尺?更何况我朝才安三十载,昔日外患犹在虎视眈眈,朝局若生动荡,外敌趁虚而入,届时烽烟再起,黎民何辜?”
“你身为太子,不监国理政,不修身立德,反倒流连这芙蓉盏!此乃市井百姓驻足之地,你在此逗留,可曾想过妨碍人家生计?且不论你是否心存爱慕她,你可曾为她着想,待你明日再踏出此门,官家如何作想?朝臣如何议论?她的名声何在!!!”
第81章
“我不跟你吵了,你实务策最好,从小到大,我就没吵过你!”赵清晏别开脸,赌气道。
陆却平静道:“不是臣能说会道,而是殿下不占理。”
他侧身让出通路,说:“扈从已在芙蓉盏外候了许久,请殿下起驾回宫。”
“若我偏不回呢?”赵清晏霍然抬头。
“自有国法处置。”陆却的声音依旧平稳。
赵清晏怒道:“陆却!你僭越了!父皇如何处置我,还轮不到你一个臣子说话呢。”
沈芙蕖这一晚上脑袋如同浆糊般,两人吵吵闹闹,比夏天的知了还聒噪。
“二位!”她终于忍不住扬声打断,“要吵请出去吵!我还要早点歇息!”
陆却的目光掠过她微乱的发丝,她歪斜的腰封,最终落在那片狼藉的床榻上,一股无名火骤然窜起,烧尽了最后的克制。
他转向沈芙蕖,冷笑道:“看来往后,该尊称一声沈良娣了?”
“陆大人改口真快,但倒也不必这么快。”沈芙蕖也冷冷回道。
赵清晏拦在沈芙蕖跟前,说:“陆却,你心怀天下,你忧国忧民,我和芙蕖才是一路人呢!”
芙蕖?陆却心想,好亲昵的称呼。
“一路人?”
“没错。”
“什么才是一路人?志同道合是一路人,心心相惜是一路人,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也是一路人。”陆却直视着沈芙蕖的眼睛,缓缓说道。
沈芙蕖在这灼灼目光下,认真道:“各守其志者,也是。”
赵清晏最讨厌他俩身上那股默契劲,显得他好像很多余,于是另拣话题。
“陆却,你当初非要蹚大理寺那潭深水,我问过你,你是不是为了那谢丫头,你说不是,你要明断是非,执法公正。当了几年官,你还是这么想的吗?”赵清晏又道。
陆却说:“我所求从未改变,为这人间立正义,令天下复归公道。”
赵清晏笑了:“陆却,高处不胜寒,你追求的理想,你信奉的大义,注定无人能与你同行至终。你不是最看重公平吗?就拿这次的科考来说,韩相的门生早就打点八方,铺就青云之路!我问你,你有什么法子?”
“再看看你自己,陆却,你知道新科进士葛明吗?寒冬凛冽,十指皲裂,犹自伏案抄书,换取分文。你苦读之时,可曾受过这般磋磨?你说这公平吗?”
“不管是清流,还是奸党,这朝堂看似花团锦簇,实则一团污秽。结党营私,徇私舞弊,贪赃枉法,比比皆是。拔出一个,又扯出一串,永远除不尽……历朝历代,都是如此。这世间本就不公,从不会如你所愿,你又何苦执迷于那虚妄之念呢?”
“太子殿下,如果连你都这么说,那我朝离气数将尽灭也不远了!”陆却的声音带着些怒意。
赵清晏大怒:“陆却,你知不知道你今晚说的话,够你死八百遍了?!”
“我从来就不畏惧死。”陆却淡淡道,“明日早朝,臣等着弹劾,臣告退。”
见陆却拂袖而去,沈芙蕖静静对赵清晏说:“你也回去吧。”
“我听姐姐的便是,我下次再来。”赵清晏急于得到一个承诺:“我等你,你也会等我的,对吗?”
沈芙蕖摇头:“殿下,每个人都是要走自己的路,你别等我了。我们也许不是一路人。”
—
赵清晏被陆却“请”回宫后,芙蓉盏外令人窒息的肃杀氛围终于消散。
头几日,程虞还有些惴惴不安,总忍不住朝门外张望,沈芙蕖却已神色如常地系上围裙,敲着锅勺催促伙计们打起精神。
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只是,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偶尔,会有一些生面孔的客人独自前来,他们点一壶最便宜的茶,一碟小菜,便能坐上大半天。他们的目光悄然黏在沈芙蕖身上,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沈芙蕖心知肚明,这些大约是宫里或是某些权贵府上派来的眼睛。
谁让她拒绝了赵清晏。
她当然容不得与人分享夫君。即便他是身不由己,即便他贵为太子,她也不愿将自己困在那四方宫墙里,终日与人争宠斗狠,学那些繁琐到骨子里的宫规礼仪。
但说到底,这些都只是借口。
最根本的是,她心里没有他。
若真倾心相待,以上种种,她沈芙蕖都有本事一一克服。可偏偏,她对他生不出男女之情。做朋友尚可,在她眼里,赵清晏更多时候,不过是个需要人看顾的任性弟弟。
日子流水般流逝。
沈芙蕖通过芙蓉盏的客人,结识了一位常驻汴京的闽商陈姓纲首,这位陈纲首欣赏沈芙蕖的见识与魄力,在一次宴饮后,向她展示了数种从“婆罗洲”带回的稀奇菜种。
沈芙蕖以重金换取了这些种子,没过一段时间,芙蓉盏门口立起一块新水牌,上面写着几道新菜:炒番萝卜丝、蒜蓉波斯草、天罗烩双鲜。
也就是炒胡萝卜丝、凉拌菠菜和丝瓜炒虾仁火腿。
有人问起,堂倌们便介绍说这是南洋来的新蔬,天罗清甜软滑,波斯草益气养血,都是海舶来的种子,在汴京城外庄子上试种成功,独此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