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汴京在等我的外卖_探窗【完结】(93)

  又找到一名因舞弊而被谢洵惩处过的江南籍官员,以其家人性命相威胁,逼迫他出面作证,声称自己曾是谢洵与举子之间的“中间人”。

  那次科举中,确实有几名江南举子成绩异常优异,且其中一人曾在谢洵年轻时游学江南居住过的书院就读。郑廉便利用这层薄弱的关系,大肆渲染,制造“谢洵偏爱江南士子”的假象。

  科举放榜后,落第举子中流传今科取士不公的流言。郑廉趁机授意那名“中间人”,向御史台“自首”,揭发谢洵“售卖考题,徇私舞弊”。

  有司迅速搜查谢府,果然搜出密信与赃银。朝野哗然,一个以刚正不阿闻名的清流,竟犯下科场大案,这巨大的反差使得案件迅速发酵,官家震怒。

  以上是陆却执掌大理寺后查明的真相,当他成为大理寺卿后,第一件事便是着手翻案。

  可在当时,谢家几乎落得个墙倒众人推的结局,谢洵被革去提点刑狱司的官职与散阶,全家流放千里,遇赦不赦。

  谢洵一生信奉的“天理昭昭,王法荡荡”,在此刻彻底崩塌。

  一夜之间,淑妃薨逝,谢家蒙尘,谢云舒从高高在上的谢家千金,成为人人喊打的罪臣之女。

  陆夫人心里是极痛快的,作为未来的亲家,谢洵连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的亲侄子,也被谢洵参过一本,一纸奏章便断送了侄子的前程。谢家一出事,若不是怕落个落井下石的恶名,她恨不得立刻与谢家悔婚。

  被革职抄家不日即将流放的谢府,连巡夜的更夫都绕道而行。

  所以在走水时,无一人来救。

  谢云舒因在外变卖首饰逃过一劫,看到家宅被烧,她踉跄冲过街道,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陆府的大门。

  “开门!求求你们开门!陆却,陆却!求你们去救火啊!我爹娘还在里面!”

  门内的世界,寂静得可怕。陆夫人听见了,但装作听不见,她说,罪臣之家,天降业火,也是报应。

  “传话下去,任何人不得开门。谁若多事,一并赶出府去。”所以那扇门,始终未曾开启一条缝隙。

  当谢云舒力竭地瘫倒在陆府门前,再回首,看到的已是彻底被火龙吞噬的家。

  她亲眼看见,一道着火的房梁轰然落下,封住了内堂的出口,一切的挣扎、呼救、希望,都在那一刻化为灰烬。

  世界,在她眼中失去了颜色,只剩下灼人的红与绝望的黑。街角渐渐聚集起围观的人群,他们指指点点,脸上带着事不关己的唏嘘,甚至有一丝“天道好还”的快意。

  无人救火,无人哀伤。

  就算灭了火……自己看到的又是什么呢?

  烧焦的尸体,难辨的面容,废墟的宅邸。

  谢云舒便在一片火光中,抽出一直佩在腰间的短剑,只深深再看了谢府一眼,便毫不犹豫拔剑自刎。

  谢家幺女,死时年芳十六,刚及笄。

  “哥哥当时在宫里和太子殿下对弈。”陆惠善说完了这个故事,她凄惨一笑:“我很想救谢姐姐,可是母亲不让,每年她的忌日,我都在她的坟前忏悔,有一次,我梦见她了。她说她并不怪我。”

  那场意外的大火,最终提醒了官家,也许事情没那么简单,也不忍相信,谢云舒能以那么惨烈的方式自尽,所以下令将此事隐瞒,对外只说她是病死。

  那年春宴,陆却所言犹在耳边,“我陆却所求,不过是这朗朗乾坤之下,少一些枉死之人,少一些像她那样的遗憾。”

  沈芙蕖沉默了良久。

  她眼前仿佛看见了一个活生生的谢云舒。看见她扬鞭策马穿过汴京长街,看见她在校场上挽弓搭箭,看见她醉卧芍药丛中,任花瓣落满衣襟的恣意。

  那样滚烫的生命力,竟被一场大火和一道剑光,轻飘飘地抹去了。

  那样鲜活的一个人,最终却成了汴京人口中一桩香消玉殒的谈资。

  “沈芙蕖,你看,所有的故事里,你都不在。”陆惠善笑得狡黠,“她死了,不,她永远活在十六岁,此后再也没有人能够替代她的位置。谁都不能。”

  “你今日与我讲这个故事,”沈芙蕖抬起眼,“你是要告诉我,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

  “对呀。”陆惠善回答。

  沈芙蕖认真道:“陆娘子,女子立世本就不易。你我之间,更应该坦诚相待,相互帮助,有什么话不如直说。”

  “你说这些,无非是察觉到你哥近来与我走得近,你想告诉我,他至今不娶,是因为心里一直有人,希望我认清自己,不必与他纠缠。可是,我为什么要取代谢娘子的位置?”

  “在你眼里,但凡是后来者,便都成了替代品的候选。他以后可能获得的幸福,都要被拿来和一个被回忆美化过的幻影比较。对他而言,公平吗?”

  “谢娘子永远活在了十六岁,可你呢?你何尝不是用这执念,将你兄长也困在了她的十六岁里?你只是陆却的妹妹,他怎么想,你未必清楚,你也代表不了他。你不必说那谢娘子多好,我不需要和她作比较。若下次专为这种事而来,我并不欢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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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我向来不习惯在故事之外多说什么,但看到一些读者对陆却与谢云舒的过往产生误解,总觉得该说些什么。

  我知道,当陆却以冷漠固执的形象登场,身后还站着一位门当户对的“白月光”时,许多读者在九章就对他和芙蕖的感情线失去了期待。这样的选择,我完全理解。

  谢云舒这个角色,是我动笔之前就构思好的。她是张扬的叛逆者,也是清醒的牺牲品,更是个美好的姑娘。正因如此,她的逝去才会成为陆却和赵清晏心中永不愈合的伤口。

  但陆却对她,有喜欢吗?

  也许有,但不全是。这份感情里混杂了太多愧疚、责任与未及言说的朦胧好感,在悲剧发生后被无限放大。更像是一种未完成情结的执念,而非成熟平等的爱。

  因为有婚约在身,守护谢云舒对陆却而言是天经地义的责任。他对谢云舒和赵清晏的胡闹,更多是一种早熟者对顽劣同伴的包容与善后。他就像一棵沉默的树,守护着身边翩跹的蝴蝶,习惯成自然。

  当得知谢云舒在陆府门前求救无门、自刎身亡时,那种“本可避免”的愧疚几乎将他吞噬。如果那天他在家,如果他母亲开门,如果他能早点翻案……这种本可以避免的念头,会成为他永恒的折磨。

  但这真的不是爱。

  谢云舒象征被黑暗吞噬的美好,而沈芙蕖却是在黑暗中破土而出的生命。对深陷权谋泥潭的陆却而言,这种蓬勃的生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看惯了官场的倾轧与毁灭,而她专注创造,她是他的世界里唯一的建设者。同样历经磨难,沈芙蕖却不沉溺痛苦,从不自怜,把苦难都化作了前行的力量,这份坚韧,给了背负沉重过去的陆却真正的救赎希望。

  这些感悟,是我在塑造陆却时真切体会到的。若未能通过文字传递清楚,定是我的笔力不足。

  最近几章着重感情线描写,偏爱事业线的读者或许有些难熬。下一章开始,我们将重回事业主线。

  感谢你们读到这里,每一个字的陪伴都是我前行的力量。谢谢你们。

  第84章

  张澈已三月未归芙蓉盏,全心扑在城郊新辟的养殖场上。

  此前之前,合作的鸡场主屡次以漕运阻滞、乡间鸡瘟为由,将进价抬高一成,这种坐地起价的行径,彻底激怒了沈芙蕖。

  程虞生气道:“明明契书上写着的,按协议价采购,他们怎可胡乱涨价!咱们拿着这份契书,去衙门告他去!难道还怕告不赢?”

  沈芙蕖也很讨厌这种背信弃义的供货商,只顾着眼前的蝇头小利,从来不考虑长远的合作,也没有契约精神。

  “告一定是能赢的,只是与这些人生了芥蒂,他们必定怀恨在心,不再拿好货给我们……”而且沈芙蕖自从硇砂案败诉后,对那些人不再信任分毫。

  程虞问:“那怎么办?就由着他们涨价?今天一成,明日便是两成。真是奇了怪了,别家的酒楼也没有这样的,这不是摆明了欺负我们……”

  所以沈芙蕖才决定自己饲养鸡鸭,与其让别人扼住咽喉,不如自己开辟生路来的痛快,春天的时候就在郊外包了百亩荒地。

  经县衙户房仔细核查,这片荒地是无人认领的户绝田,归官府掌管。

  葛明为沈芙蕖写了一纸文情并茂的《承买状》递送开封府。状中陈情,意在开垦荒地以增耕地,饲养牲畜以裕民生,实乃利国利民之举。

  不过旬日,批文便下来了。沈芙蕖以远低于熟田的荒田价缴清款项,与官府订立了朱红官印的地契,并承诺按亩按时缴纳田赋。

  本就是无人问津的贫瘠之地,如今既有人愿意纳税,官府自然乐见其成。

  拿了地,便要开荒。沈芙蕖雇来的都是汴京城外的贫苦农户,她许下“每日两餐,现结工钱”的承诺,这些农户个个干劲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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