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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还是红着脸_苓清澈【完结】(24)

  而且大爷爷家在隔壁村子的另一头,走路要四十分钟,她平时只有过年跟着爸妈来拜个年,小时候也来过几次摘枇杷。

  灵堂摆在堂屋,大爷爷停在冰棺里,脸被白布盖着,子孙按辈分守两侧。堂屋梁上挂着白灯笼,“奠”字迎风而动。

  “大爷走得算安稳。”有人在堂外小声说,“九十六了,也算喜丧。”

  “子女都出息,这是有福报的人。”有人接话。

  有人烧纸,有人忙着接亲戚,有人念诵唢呐吹起的引魂曲。

  合雨悠年纪小,却也不敢闲着,忙得脚不沾地,上厕所的时候看手机,才看见凌湛的短信,问她今天要不要去写作业。

  合雨悠只好回消息,告诉他自己在奔丧,她大爷爷走了。

  她还以为凌湛那个性格,会让她拍照什么的,没想到没有。

  只让她陪家里人,节哀顺变。消息很简洁。

  下午五点,第一轮开席。

  塑料膜一摆,硬菜一上,满院子都是油烟和鞭炮味。合雨悠被塞到亲戚桌,刚坐下,妈妈顺手给她夹了块红烧牛肉。

  她正想说不吃,旁边一个伯伯笑道:“这牛肉好得很!今天早上才杀的老黄牛,我凌晨四点看到你大伯牵回来的,还在坝子那边哞呢。”

  合雨悠愣了下。

  ——今天早上牵回来的老黄牛?

  伯伯继续说:“人走了要敲锣放炮杀牛,才算走得体面。”

  桌上有人附和:“对头,热热闹闹,才叫风光大去。”

  合雨悠低头,惊惧地盯着碗里那块鲜红的牛肉,突然抬头,问妈妈:“杀的是哪头牛?是大爷爷之前养着的,给了二嬢家的那一头吗?”

  那伯伯咂了口白酒:“对头,就是你二嬢屋头的!”

  闻言,合雨悠猛地站了起来,凳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声。

  桌上一片安静。

  邱莲拉她:“你站着做啥子哦?”

  合雨悠声音有点哑:“为什么要杀它?”

  伯伯愣了下,一边吃牛肉一边笑说:“杀牛摆席又不是啥稀奇事,风俗就是这样!”

  邱莲轻声提醒她:“坐下吃饭,别闹。牛只是畜生。”

  合雨悠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

  那不是畜生。

  她掉过沟,牛叔把她拱出来过;夏天她趴在牛叔背上睡过午觉,它会用脑袋顶她讨草吃,会在她生气时温顺反刍陪着她……

  合雨悠和牛叔只闹过一次别扭,是小学的时候,合雨悠在学校交朋友了,她把牛叔忘了,可能有一两年。

  后来发现好朋友偷她画画的本子和笔,她和好朋友绝交了,就没朋友了,也没人跟她一起放学了。

  那天傍晚,她一个人走在回家的田埂上,风把稻草味吹得很重,天快黑了。她远远看见田里有一头牛在走,步子缓慢,尾巴偶尔甩一下。

  是牛叔。

  它像往常一样在犁地,听见她脚步声,停了停,抬头看了她一眼。

  合雨悠便忽然记起来,自己把朋友给忘了,她丢下书包,跳下田,用力地跑到老黄牛面前。牛叔低下头,轻轻顶了她一下。

  她胸口起伏不定,邱莲脸上有些挂不住,拉她手:“坐到!你莫扯怪。”

  合雨悠直接起身,一气之下跑到做饭那块儿,看见角落那块沾满血水的案板上,挂着一只牛头。皮毛剥尽,只剩肌肉和骨,角还在,眼眶却是空的。腥味浓得发甜。

  她认出那对角。

  是牛叔的。

  那一瞬,合雨悠的大脑像被抽空一样,耳边的喧闹远去,只剩下自己心跳砸在胸腔里的声音。

  咚——咚——咚——

  她什么也没说,跑过去在众人毫无防备的时候,伸手抱起那只牛头,转身就跑。

  “幺妹儿!你做啥子诶!”邱莲在后面追,“快放下,那不干净!”

  她没有回头。没人追得上她。

  跑了有半个小时,或者没那么久。

  田埂边的风很大,吹得人眼睛发疼。她一路跑到大片翻过泥的地里,牛叔以前总在这儿犁地,踩出来的深浅蹄印现在还在。

  她抱着牛头蹲下,很久,她都没哭,只是喘,肩膀一起一伏。

  直到风里飘来泥土味,她忽然想起牛叔犁地时慢吞吞走路的背影,喉咙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声音破开——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发动机声。

  一辆黑色商务车沿着田埂缓缓开来,在几米外停了几秒。合雨悠没有回头,车上的人却看清了她。

  向昊对妈妈说:“妈,是凌湛的女朋友,她好奇怪哦,抱了个什么?”

  车慢慢靠近,他打开车窗去看,才发现那是一颗沾着干涸血迹的牛头。

  向昊的笑僵在脸上。

  “我靠——”

  高容也颇为意外,车开过去,还在后视镜里看那个女孩子。

  向昊一回去,就大喊大叫:“姐!!你知道我刚刚看见什么了吗?”

  他添油加醋地对向悦描述了一遍:“她是不是精神有问题?都要天黑了抱个牛脑袋坐在田边哭,我服了哦。”

  向悦跺脚:“她就是有病,就是有病,我跟凌湛说了,凌湛不理我。”

  向昊添说完,正准备喝水润润嗓子,沙发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低冷的声音:“在哪看到的?”

  他一个激灵,差点把水瓶掉地上。抬头一看,凌湛站在客厅楼梯口,单手插兜,眼神寒得发冷。

  向昊下意识往后缩:“你、你听见了啊……就、就在下河坪那个田边,她抱着一个牛脑壳,我妈开车看见的。我觉得她真的疯了,还哭,哭得跟要吃人一样。哥,你小心点啊,交这种女朋友,万一哪天变异咬你……”

  话还没说完,领口就被人一把拎住。

  凌湛一言不发,目光阴沉。

  向昊面色发白:“哎哟我靠哥我错了!不要打我啊!”

  十分钟后,傍晚风吹过田埂。

  黑色路虎在田边停住。

  合雨悠抱着牛叔的头,正一步一步往家走,鞋上全是泥,怀里那颗牛头太沉,她几次险些抱不住。

  一辆大车突然在她身边停住。

  合雨悠抬头。

  车窗落下——

  凌湛。

  他沉默看了她两秒,嗓音低:“你上哪儿?”

  他说着瞥了一眼她怀里的牛头,又看她通红的眼睛。

  他瞬间明白了。

  她低头吸鼻子:“我……我回家把牛叔埋了。”

  凌湛说:“埋哪?”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我以前有两亩地,可以给它留块,可是都种大棚了,我的地没了……我只能把牛叔埋在院坝柚子树下。”

  话说完,她抱着牛头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看见。

  车轮滚动。

  车倒了回来,停在她前方。车门打开。

  凌湛下车。

  “上车。”

  她愣了两秒,摇头:“会把车弄脏的,我抱着血……”

  “听不懂人话?”他走过去,抱起牛头放后备箱,“上车。”

  夜色快沉下来时,合雨悠回家了。

  院里静悄悄,只有柚子树在风里摇着影子。

  “锄头在哪。”凌湛问。

  合雨悠抹了一把脸,从柴房里拖出一把锄头,然后板着脸一锄头下去,力道却轻飘飘的。

  “你那样能挖到明年,给我。”凌湛伸手接过锄头,抬手落地,利落破土。虽然凌湛没干过,但农村纪录片是看过的,上手很快。

  地很硬实,没几下,少年手臂的结实线条就泛起力量的起伏。泥土飞开,落在他的鞋上、裤脚上,埋进指缝。

  坑越挖越深。

  两个人都没说话,合雨悠蹲在地上,抱着那颗牛头,眼底一片湿雾,空荡荡的。

  终于,坑挖好了。

  她把牛叔的头放了进去,然后埋上。

  她忽然有点慌,像送别真正的亲人一样,深吸气,却没忍住,眼泪啪地落下来。

  终于崩溃。

  “为什么没有人觉得它很重要……”她声音瓮着。

  “它又不坏,它又没有害过谁,它活得很乖,它帮家里耕了二十年地,它什么都听话……为什么他们要杀它……”

  她蹲下去,用力把脸埋在手臂里。

  肩膀一下一下颤。

  她幻想着长大、成年,却陡然间发现大人的世界都是泥泞,像怪物一样。

  凌湛什么也没说,只沉默地站在她旁边。他从不养宠物,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是不太能真的对合雨悠感同身受的。

  这个世界上,哪有人跟牛当朋友的。

  还喊叔叔。

  狗或者猫他还能稍微理解点。

  真是个奇怪的女孩儿。

  可是见她哭得很难受,完全失去了坚韧的外壳,鼻尖通红,他的内心也开始受到牵扯,不希望她挣扎在这种情绪下出不来。

  “悠悠球。”凌湛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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