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湛出了小区，手插裤袋，风一吹，校服衣角被掀起一点。巷口那条小路窄，人不多，他一抬眼，就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蓝色书包。
他几步追上去，毫不避讳地伸手搭上她的肩，声音带笑，低而懒散：“合雨悠，忘恩负义，给你煮的阿胶不甜吗？不回我消息？”
合雨悠一惊，脚步顿住，几乎是下意识地东张西望。
“没人看。”凌湛微微俯身，在她耳边压着声音。
晨光从他肩头落下，校服下摆还沾着一点未干的露，桃花眸勾人。
合雨悠侧头，看了眼男生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干净修长而骨节分明，身上带着清晰的皂香和薄荷香气。她没说什么，只小声解释：“我把手机上交了，之前要用是因为要存画，现在不能用了。大家学习氛围都很紧张，我是优等生，我不能做那个上课自习玩手机的。”
……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会自我介绍优等生的。
凌湛弯腰，逼她抬头，和她视线齐平。那双眼睛在晨雾里很深，像一汪安静的水，可一靠近，仿佛能看见底下的黑色漩涡。
“我以为你不喜欢我了，”他嗓音低而酥，“变心了？”
合雨悠怔了怔，耳尖一点点泛粉，眼神躲开他：“没有啊，谁会变心那么快。”
凌湛盯着她看了两秒，唇角慢慢弯起：“所以喜欢的人还是我？”
合雨悠犹豫了一瞬，轻轻点头：“嗯……”很喜欢的。
这应该很明显吧……好像隐藏也没什么意思，合雨悠认真想了想就飞快地撩了下眼皮，对他说：“我……喜欢你，可是我要考试，等我考完试了，我就把手机开机，给你回消息，”顿了顿，又看向他，“好么？”
“好啊。”凌湛的笑意在光里散开，眉眼间那点锋锐的气息也柔下来，随后松开她的肩膀，“好好学习悠悠妹妹，我走这边。”
合雨悠点点头，看着他后退一步。
凌湛背着书包，校服外套在宽肩上懒散披着，黑发被晨雾打湿了一点。走出两步，又回头冲她扬了下手，光线正好落在男生脸上，睫毛下的阴影浅浅的。
合雨悠又充满了动力，一头扎进教室开始狂写试卷。
四月一晃过去，学校乱成一锅粥，兵荒马乱的试卷飞舞。早上背书，晚上刷题，天刚亮就得背着书跑进教室，邱莲放下大棚工作住了过来，睡在沙发，每天中午来给合雨悠送饭。
教室里，卷子一摞摞往桌上砸，老师嗓子都喊哑了。
转眼六月，蝉开始叫，空气都热得发烫。合雨悠的笔不停，脑子嗡嗡响。到了高考那天，她坐进考场，心里出奇地平静。铃声一响，全世界都安静了。
出了考场那一刻，阳光正好，晃得人眼睛酸。操场上乱哄哄的，有人蹲着哭，有人冲出来大喊“自由啦”，有人抱着朋友转圈。合雨悠被人群挤到校门口，整个人还飘着，像梦游一样。如释重负，半年多的题，全考完了，可她脑子还是懵的，笔还像在写字。
她一出门就看见爸妈，邱莲冲上来给她塞水，拿她准考证，合雨悠喝了两口。她爸问：“考得咋样？”
她说：“就平时那样，其他都还好，今年数学特别难。”
“难啊？”
合雨悠说：“是有点难，不过高考分数线和难度是挂钩的，数学难度高，大家都考不好，分数线相应就降低。”
邱莲松了口气，赶紧拉她，“走，吃饭去，吃好的，你想吃啥都行。”
“都行。”合雨悠笑，“想吃火锅。”
“火锅好说。”邱莲一拍她爸，“今儿高兴，吃贵的。”
她爸合典贵在一旁说：“吃完去劲浪体育，看她喜欢啥给买点新的。”
姐夫马上说：“去啥子劲浪哦？天天穿运动装？上大学还想穿得像个跑田径的？给幺妹儿买裙子才对！”
邱莲瞪了他一眼：“你少管，她才刚高考完，连录取通知书都没拿到，就晓得喊别个谈恋爱！找对象的事，至少得等到大二大三再考虑！幺妹儿不懂，你咋也不懂，靠人不如靠己。满脑子都是找对象，不如自己发展好。”
表姐摇头：“小姨你不懂，那是清华啊，她大一不找，大二优质男都被抢光了！”
合雨悠觉得这一切都有点魔幻。
上周她还在写卷子，被妈妈催着早睡早起。可今天一场考试结束，好像世界就换了个频道。她从“要好好学习的学生”忽然变成“可以谈恋爱的成年人”了。
要知道考试前，家里人一提“恋爱”两个字都像碰了炸药，恨不得把她手机收走、查通话记录。现在倒好，饭桌上他们居然能心平气和地讨论她大学会不会被人追、会不会谈恋爱……仿佛那道通往“成年”的门，只要高考一结束就自动敞开。
她夹了一口菜，心想也不过就是睡了一觉的功夫，自己就被推到了大人的世界里。
其实也并不美好。
“幺妹儿多吃点，辛苦你了！”
合雨悠轻声说：“没有，妈妈，我不辛苦。”
因为她回头看，过去埋头苦学的十二年，弹指一挥间，处在当下并没有辛苦的感受。
那些似乎都是过去式了。
当晚回家她就把手机开机了，群里在对答案，有人在问：“有没有人认识五十七中的学霸？综合下他们学校的答案呢。”
合雨悠认识，但合雨悠不说，花了一个多小时把群里的答案跟自己记的对了一下，家里人知道她在对答案，在外面看电视，也没吵她。
这时，屏幕亮了一下，弹窗消息：
“说好的考完理我？”
合雨悠就暂停了对答案。
她回：“你考的怎么样？”
他：“就那样。”
合雨悠：“全校第一？”
凌湛不能保证，但前几是可以保的。
“没那么牛，你呢。”
合雨悠：“我过一本线多点吧，现在还在对答案。”
学神无法理解普通学子对答案的需求，甚至于他现在还在外面和朋友吃烧烤，烤架的油脂滴在炭火上，噼里啪啦地响，烟雾升起一层又一层，把整条夜宵街都染得暧昧。
一考完所有交际都吻了上来，吃个烧烤而已都遇上了给他塞情书和告白的。
好兄弟站起来拦住了：“莫给了，莫给他了，人凌湛有女朋友咯！”
“啊？有了啊？咋没听说呢，哪个女神哦，得不得是校花哦。”
好兄弟：“不是不是，象山的一个女娃，莫好奇了。”
大家扭头一看，凌湛靠在塑料椅上，黑T恤被夜风吹得贴在肩线上，锁骨若隐若现。火光映着侧脸，眉眼深刻，睫毛在光影里投下纤长暗影，别人都在闹，他却一言不发，专心致志地看手机呢。
屏幕的白光照亮男生的眼眸，专注里带着点细微的柔软。
很少见他这样。
不是在给女朋友发短信是给谁发？
旁边有人在说：“赵哥你家不是开酒店的吗？今晚还有房吗。我看了下整个渝中都没得房了，这种三无旅馆都要三百块，抢钱哦。”
赵哥说：“你要跟女朋友去开房啊？好说，我打电话给你问哈。”
凌湛在发消息：“对完了吗，出来找我。”
合雨悠：“还在对……我不能出去的。我爸妈在客厅看电视。”她都能听见，他们是在看新闻，各种采访今年的高考学子然后唠嗑别人的精神面貌，说不如她，肯定没她考得好。
凌湛：“考完了还不是自由身？”
合雨悠飞快打字：“明天他们就回老家了，我还有同学聚会什么的，明天就自由了。”
凌湛：“高考完了不能跟你爸妈说你有个男朋友？”
合雨悠放在屏幕上的手指停滞，大脑宕机了。
男朋友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是当事人她怎么不知道？
她还以为自己失忆了，不应该啊，她这个记性，对《出师表》倒背如流的。
合雨悠坐立难安，紧张地朝门的方向望了一眼，才低头手指发颤地打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们不是没有……没有说过这个么。”
隔了三秒，凌湛回：“现在的事。”
凌湛看了眼屏幕时间，回：“6月8号，21点03分。”
-----------------------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谢谢追文，都发红包～
第38章
合雨悠看着屏幕上的时间，看着它从21：03，跳成了04。
凌湛的新消息：“需要考虑一分钟这么久吗？”
合雨悠正要回，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幺妹儿，出来吃西瓜了，算出成绩没有？”
她马上收手机，说“还没”。
邱莲就进来了，问她对了几科的答案：“你们班上学霸还有老师，都怎么说啊？”
合雨悠心不在焉地回答着。她自己感觉百分之八十稳，不能说百分百。
夜风燥热。凌湛坐在烧烤摊的凳子上，手边堆着几根吃了一半的串，啤酒泡沫顺着瓶口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