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听着族长直呼二十三族叔名讳，便忍不住皱眉。
今日来侍郎府祭祀的不仅老一辈，厅中还有许多如他一个辈分，甚至小两辈的孩子在，就算早知侍郎府不待见二十三族叔一支，也不该如此不给二十三族叔体面。
便帮着说了两句，“该是快到了，今日除夕，不少坊间街道都有庙会，路上堵的厉害，越是住的远些越不好绕道。”
虽然他入仕，不是走了姜侍郎府的关系，但如今却是在姜松手下就职，虽然他比族兄姜松更早入了户部，时任金部员外郎。便是说帮几句，也没太明显。
只是想起妻子曾对自己讲起前些天族婶寿辰，侍郎府对二十三叔一支的轻怠，再联系近来发生，生出些与侍郎府疏远的念头。
其实，他一向不太支持太子这个储君，能力平庸，德行也有亏，不匹储君之位。
可皇上已经封其为太子，储君位定，其他几位皇子他也不甚看好，姜侍郎府如今又有嫡女嫁为继太子妃，他们姜氏一族无形也成为了太子党派，容不得他多想其他，只希望太子往后能有些长进。
姜老爷子带着儿孙，三人进来侍郎府厅堂时，见到的便是姜复不甚和善目光，他温润含笑上前朝几位族兄作揖。
几位尚且活着的姜老爷子一辈兄长年岁都不小了，最年长的走路都颤颤巍巍，姜父和姜远晏也向长辈们见礼。
姜老爷子一面见着礼，温声道：“我来迟了些，路上有些拥挤，让几位兄长久等了。”
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句客气话，不少人都说过这么一句。可姜复却语带不悦训斥道：“日后早些，祭祖乃要事。”
姜远晏现在看姜侍郎府哪个人都厌恨，听到这死老头子这样语气训自家祖父，心中更恨。
姜老爷子却是面不改色地应了声，正要应声“是”，旁边有个苍老声音响起，“不迟，赶得及，赶得及，还有几家没到，你们来的还早。”
这位老族兄一向喜爱姜鹤这个最小的族弟，虽然明知道姜侍郎府一脉不待见姜鹤一支，可他一个快要入土的老头子，才不在意这些。
他本就是姜复的庶出兄长，自然知道那些陈年旧事，清楚姜复看不顺姜鹤的原因，作为姜复庶出兄长，也是天然不受姜复待见，他当然更乐于亲近一样不被姜父待见的姜鹤。
说的，姜复的母亲虽然是原配嫡妻，但因姜复的父亲有个从小照顾到大的通房心头好，早早就生了庶长子和庶出二子，这老族兄便是行二的二子，后头他姨娘又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就算姜复母亲不甘，可她被姜复的父亲容貌所迷，依旧嫁了进来喜当娘。又因为这通房姨娘生育能力太过厉害，又得姜复父亲宠爱，跟姜复及其胞弟旗鼓相当，又兼着姜复之父还是个风流性子，还有其他妾室，当年侍郎府这后宅可是内斗不断。
便是姜鹤住在延福坊，也断断续续从族亲或者老族兄这里知道一些。
第44章
此时看到老族兄，姜老爷子寒暄完，便带着儿孙两人到他近前，关心地低声问，“二兄近来身体如何，饭量如何？”
“好着呢，小二十三放心，我饭食可不小，今儿早食还吃了一笼包子，再加一碗粳米粥。不信，问问你大侄孙。”
他大侄孙姜丰章含笑道：“二十三叔放心，祖父确实能吃能喝能睡，那呼噜打的震天响。”
“噗，”姜远晏差点笑出声，露出些气音。不仅因这位族兄的直言快语，更因二族伯族早食吃的居然与自家妹妹一样的。
当然，更因为这位族伯祖父维护自家祖父。
“阿远笑什么？”听到动静，二族伯祖一双老眼看过来。
“没什么，”姜远晏对着老人慈爱的目光，忙摆摆手，“就是看到您老人家，高兴。您老身子骨康健。”
他自在惯了，也没有侍郎府公子们在意的雅致，更多闲适，一笑起来更添几分疏朗不羁味道。
二族伯祖是喜爱哪个后辈，便越看越顺眼，虚虚点了点他，“有些时候不见，这猴小子越长越俊了啊。”
姜远晏今日来祭祀，穿的也很庄重正式，本就身量修长模样俊美，墨眸黑发，鼻梁高挺，薄唇微扬含笑，若不看姿态不言语，还当是哪家清贵公子。
其实当年姜执在读书未成时便娶亲林氏，除开林氏童生女身份，便是其秀丽容颜叫姜执心悦。林氏模样美丽，其幼弟长大后也是俊美男子，他自身模样好，为外甥姜洄择亲时，无意识也要容貌看的过眼。是以，姜洄娶的妻子容貌也是秀美好看，加上姜洄随了林氏模样，两人生出的孩子自不必说，都是好看的。
如此代代下来，姜鹤一支虽人脉单薄，却多容貌上佳。
姜侍郎府这边其实也不算差，若细说，姜家祖上也是容貌端正，作为能被杨氏不顾对方娶妻也看中的姜执更是个中翘楚，长相英俊。倒是杨氏自身只是众人之姿，所以看到长相英俊的姜执便迷恋不已。
后姜侍郎府一脉娶妻多高门大户女，比起家世带来的联姻助力，容貌反倒退后，只要容貌端正，不丑陋即可，反正娶了妻子还可纳美妾。
其实高门大户十分注重外形，便是娶妻嫁女，也要看好外形，尤其时下朝廷入仕第一要求便是外形不能丑陋有缺陷，因此世代积累下来，官宦人家普遍比普通人出模样好看的。
不管这些，姜鹤一支确实是姜氏族亲中一家子容颜普遍好看的，当中也少不了人少的优势。
而二族伯祖此人从年轻时便多少有些颜控成分在身，当年就是因为二十三族弟生的俊秀才更喜这小幼弟，如今也算是爱屋及乌。
姜老爷子看着孙子被二族兄夸赞，顿时微微躬身凑到老人家跟前说些俏皮话，逗得老人家稀疏纯白的山羊胡不停颤颤，眼中闪过沉重。
没来参加祭祀前，他还没想那么多，此时见到这许多的族亲，他心情越发沉重，也有些改变之前的想法。
他原只想着保全自家性命，现在却不忍心看这许多族亲跟着姜侍郎府和那些野心勃勃的族亲们，无辜被累，甚至丢命。
只是，兹事太过重大，他有同情心，却不敢被感情冲动理智。
族亲重，更重是自家人、自家孙女的秘密。
便是要救，也当谨慎以待。
姜老爷子心情沉重，无人发觉，但座上的姜复看着一辈子不对头的庶兄跟姜鹤一支亲近说笑，心情更不虞。
他老眼阴沉地斜了姜远晏几眼，放下手中茶盏，张口说道：“趁着这次祭祀，作为姜氏一族族长，跟大家说几句。”
“族长您请讲，咱们姜家多亏您坐镇，才能日渐壮大繁荣。”
姜远晏正被二族伯祖邀请着年初二去他家吃茶，应了后站直了身子，眼睛便快速扫向那正朝上座拍马屁的族亲。
可惜，不认识。
便轻声去问旁边的姜父，“阿爹，这谁？”
姜父回了他一个莫出声的眼神，姜远晏看懂了，想起来时祖父叮嘱没再开口，就听又有两个或认识或看着眼生的族人又奉承了姜复几句，那姜复族长便开始讲话了。
他先是威严地扫视了一圈下首诸人，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姜氏族长面容板起，略有些嘶哑的苍老声音响在厅中。
“身为姜氏族人，当知孝悌。明理尚义，慎终追远……光宗耀祖，不得懒散惰备，游手好闲，叫人不齿……”
初听还真有些训诫激励族人晚辈的正气，很快就有些变了味。
再佐以他不时晦暗扫向姜老爷子方向的眼神，叫姜远晏手掌攥起。
个老货，这会儿人都齐了，他倒是不是刚才嫌他们来得晚了的时候，竟在这嘚啵嘚啵起来了，还阴阳怪气点他，当他听不出来吗？
果然是从根上就坏的流脓。
姜父悄悄握住他的手臂，微微用力，怕他恼怒下做出什么。
姜远晏心中咒骂的很，面上却还是稳住了，没因姜复这阴阳怪气意有所指自己而冲动，他甚至有些自嘲地想，其实这老货说的倒也没错，他也确实不学无术。
只是后来听到姜复在那义正言辞说着什么，“……便是平庸无能，也莫要祸乱生事，给族中带来祸事，拖大家后腿。尔等当勤勉知上进……”脸上露出一丝嘲讽。
论给族中带来祸事，哪个能及得上姜复和他这些子孙们，直接朝着灭族去折腾。
不管姜远晏心中如何腹诽，厅堂中却有不少人附和着姜复的话奉承，尽显拥护族长追捧侍郎府的态度。
“哼，装模作样！”
就在这一片片恭维声中，一道不屑的苍老声音低低而出。
姜远晏顿时朝二族伯祖露出个赞同的笑容，同道中人，都看透了姜复这些人的嘴脸。
他这笑容正好叫嘟囔完的老爷子看见，看出这小子竟是赞同自己的意思，顿时乐了。
怕是这小子也听出来，上面那位族长训诫的便是他这一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