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自棺中来_草编君【完结】(34)

  她忽而语调拔高:“你也发现了?”

  对面的赵或唇角微勾,眉眼舒展无半分惊异,只静静听她说话而已。

  “嗯。”他微微颔首,眉峰轻挑,带着些调侃,“周牧那厮,怕我杀他大周遗民呢。”

  谢思思一时分不出,赵或眉眼里的戏谑是对周牧,还是自以为聪明的自己。她也懒得计较,低头便准备拆竹简。

  “我来?”赵或的手伸了过来,语气里带着试探。

  这是在提醒谢思思,别忘了避讳系统。

  “不用。”谢思思却是坚定一摆手,拒绝了对方帮助。这既然是周牧写来的东西,那系统多半已经看到了,再藏着掖着,只会让系统知道,自己在防备它。

  赵或收回手,没再说话。只看着谢思思,三下五除二将竹简展开,上面是一行他不认识的文字。

  “不要相信系统。”谢思思小声念出了声。

  “诽谤!这绝对是诽谤!是那些个别坏系统,败坏了我们所有系统的名声!”系统的机械音骤然炸响,语速飞快,带着再明显不过的义愤填膺。

  谢思思给赵或递了个噤声的眼神,随后转过身,头微微朝上,故意问道:“你们系统还要分好坏?那我凭什么相信,你就是好系统呢?”

  此话一出,系统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不答反问:“宿主,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周牧不直接来告诉你'不要相信我',而是写在竹简上、借一个瞎子的手递给你呢?“”

  低沉的机械音,似带着冷意,又似裹着悲悯:“有没有可能,他不敢直接来找你,是因为害怕,你会问他'为什么'呢?”

  “而写在竹简上,你就只会来质问我。”

  机械音恢复了原本的平缓,再不带任何感情,僵硬得仿佛再念写好的台本:“宿主,你不会觉得,这种连面都不敢露的人,真是在保护你吧?想想看,你念出这话的瞬间,你会怀疑我,我也会防备你,而周牧,则能躲在暗处,看着我们两互相猜忌。“

  谢思思一怔,一时答不上话。

  忽地,脑中传来系统一声轻笑。不是僵硬的“呵呵”,而是没有温度的无机声息轻轻扬起,程序模拟出的浅薄弧度,冷硬、麻木,透着彻骨的诡异。

  它说:“如果我真想害你,会蠢到让你有机会看到这份竹简吗?”

  谢思思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她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才勉强出声,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我……”

  下一刻,系统的声音却已重新变得轻快:“所以,我早说过,时间会证明我是好系统的!”

  谢思思面上的苍白还未褪去,她强压下喉头干涩,笑声试探开口:“所以,我们现在还继续去追周牧吗?”

  “那是宿主你的选择,我管不了。”

  谢思思几乎能脑补出,系统居高临下地耸了耸肩。又听它继续道:“不过我刚也提醒了,秦朝的夜路,可不如现代好走。”

  “那我们回吧。”谢思思低了头,转身朝不远处,正背对他们悠闲吃草的黑马靠去。

  赵或却是先她一步翻上马背,随即一扯马缰,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调转马身,冲谢思思这边奔来。

  擦肩而过时,赵或左手轻轻一捞,谢思思就被拎上马去。

  “回家?”赵或的手扣在谢思思腰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谢思思也顺势将手搭在了赵或手上,狠狠地回捏了两下,坚定道:“嗯,回家吧。”

  黑色骏马载着两人,踏上回城的昏暗小道,目之所及处开始显出夜色应有的苍凉,一路凉进谢思思的心里。

  刚才系统的那番威胁,她自然并没被真的唬住。谢思思很清楚,周牧若想对她不利,今天那一路,怕是有无数机会下手,也没道理煞费苦心地来挑拨她和系统的关系。

  只是面对系统的“温言”恐吓,谢思思的惊恐却并非全然装出来的。她确实几乎已经肯定,系统应该是没手段直接干涉她行为的,却也不知,对方到底准备在何时、何地,又计划如何扑上来咬断她的脖子……

  衣袖中,写着“不要相信系统”的竹简,还在随着马蹄踏响轻轻摇晃。也将一个更大的疑惑,后知后觉地晃进了谢思思心里。

  ——这竹简的内容和赵或收到的绢帛上的内容,有什么差异吗?为什么周牧要煞费苦心地,分别给她和赵或两个人递消息?

  ——

  沿着来时路,一路无话。就连聒噪惯了的系统也没再发出声音。就像刚展示完锋利爪牙的猛兽,匍匐在夜色中,不再泄露任何声息。

  “咚、咚、咚。咚、咚、咚。”

  叠密的催城鼓响,碾过青石官道,路上仅剩的零星行人,无一不加快了脚步。

  谢思思与赵或,两人一马,在青石路上跑出一阵急促的“哒哒”声。终于赶在三通鼓的绝响前,钻进了最后一线入城的缝隙。

  谢思思挣扎下马,看着城门在自己身后轰然合拢,又听着铁口落锁,忽地一弯腰,冲到角落里狂吐起来。

  从石窟前的三岔路到咸阳城北门,少说二十多公里路,两人策马狂奔一个多时辰,中途竟是一口气都没喘。

  此时,连赵或的宝马都有些蹄下虚浮、脚步踉跄了,更别说从未经历过如此高强度连续颠簸的谢思思。如果不是一口“求生”的仙气吊着,她早就已吐得昏天暗地。

  “谢姑娘,可还好?”

  赵或不知何时,从旁边已打烊的茶铺,买了碗梅浆过来。

  他将碗递到谢思思手边,轻声道:“喝碗梅浆,能舒服些。”

  谢思思佝着腰,接过碗,嘬了几口。梅子的清酸顺着喉头滚落,果然捋顺了胸腹间混作一团的黏着。

  她长舒口气,衣袖一抹嘴角,打起精神道:“好多了!走,回家。”

  却见赵或背身蹲了下来,两手往后一伸:“姑娘若还难受,我背你一程。”

  ????

  !!!!

  青袍裹紧,隐隐勾勒出男人绵延的背肌线条。

  谢思思脑中炸起了烟花,几乎就要径直扑了上去。

  只可惜,胸腹间余韵未销的滞涩感,代替崩坏的理智,战胜了□□:“不、不用。压着胃,反倒更不舒服。”

  “也好,一路还能逛逛。”赵或起身,一本正经地牵马开路,耳廓却是又红了。

  此时哪还有逛的?

  夕阳已彻底落了幕,月亮却还未出来,空中只剩一片朦胧阴雾。

  商贩早已散尽,夯土木屋的民宅更是关门闭户,连盏灯都没有。

  偶有几队巡夜的县卒、亭吏,举着火把缓步巡街。远远瞧见赵或、谢思思二人,无不提高嗓门怒喝一句:“站住!干什么的?”

  待赵或亮了腰牌,再都又点头哈腰,送上一程。

  好在北门离赵或府邸不远,二人行了二十多分钟,被呵斥了三、四轮,便抵达了目的地。

  白日里离开时,门可罗雀的赵氏府邸,此时却是灯火通明。

  一辆镶金边的乌木马车端踞门口,被周围八匹高头大马护在中间。每一匹上,都坐着个手举火把、腰佩长剑的高大护卫。

  “什么情况?”谢思思警惕地停了脚步,转头去看赵或。

  赵或的眼中,却是难得有了抹外放的笑意。他勾唇道:“是公子政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一声清亮的少年音从人群中传来:“义父!”

  随后,便见一年方十岁的男童冲了过来。

  男童清瘦,生着双与庄襄王如出一辙的长目凤眼。面上已无孩童的软萌,直视着赵或的眼睛里,却闪闪发亮。

  赵或蹲了下来,先行了个君臣礼:“臣见过公子。”

  方问道:“这么晚,公子怎么来了?”

  见赵或行礼,旁边的谢思思已经宕机。

  公子政?

  赢、赢政!

  这就是mini版的嬴政吗?!

  却听面前的嬴政开口答话:“回义父,父皇给义父赐宴。本该是景斯过来的,但听父皇说,义父给我寻了个义母。我就替景斯领了差,想过来看看。”

  说话间,小大人模样的孩童嬴政,已将视线转向旁侧发呆的谢思思:“这位姑娘,就是谢思思吗?”

  第30章

  谢思思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小嬴政, 忽觉手脚发软,不自觉便将腰背狠狠弯了下去。

  她学着赵或的称呼,招呼道:“给、给公子政请安。”

  这一躬, 躬得肃穆有力,不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惶恐一拜,而是面对人类金字塔顶级大佬的深揖重礼——重得谢思思好半天没有抬起头来。

  “姑娘, 无需多礼,抬起来头, 让我看看。”

  如果说, 面多赵或时,十岁小嬴政还尚有几分幼童的小性,面对谢思思,他言谈举止间已是半点稚童之气也无。

  谢思思感觉自己被一个十岁孩童镇住了。老实抬起头来,迎上对方的打量目光, 人却是忍不住往后躲了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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