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即躬身一礼,歉意道:“若是吓着姑娘了,还望见谅。”
待见谢思思摆手,他才直起身子,脸上挂了抹疲惫的笑:“再后来,我又与立成对峙了一番,可对峙时,听他提到已空降了十几个后世之人进入循环,就变成我叛变了。再之后的事儿你应该都知道了,我用金文给嬴或写了信。”
十几个人……
谢思思不由背脊发凉。原来那些老婆婆,不是“一个”,而是“一群”。
听一旁的赵或发出一声很是不屑的嗤之以鼻,她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后半段的内容,不禁好奇:“你在信上写了什么?”
周牧看了赵或一眼,又冲谢思思弯了弯眉眼:“说来惭愧,我也始终忌惮立成的监视,他虽不懂金文,却能让AI翻译其意思。故而很早前,与复辟党通信时,我就提前备了份求救信。上面写的都是些诸如‘这是一封求救信’、‘这些都是无效信息’的废话,再穿插讲几句我被监控的事。立成他本非谨慎之人,自然不会特意检查我的每一封通信。进小院前,我就把信揣在了身上,见势不妙,便补了一句‘明日午时小院见,我需要帮助’,让人送去他府邸了。”
谢思思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由又疑惑:“你居然很早前就留了这一手?”
“这是自然。”周牧面上露出些书生的自傲,“谋士者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身家性命交与一素未谋面之人,非谋士所为。”
谢思思抬头仰望周牧,突然意识到,这人打扮虽是狼狈,但却依然是世人印象里最典型的温润书生的模样。她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发问:“所以,在设计小院复辟前,你其实想过收手,对吗?”
周牧看着谢思思,即使面对死亡也未哽咽一身的他,忽而压低眉头,殷红的眼眶中滚出一行泪来。
“是。毕竟那时已经见过后世。那里虽无周朝,却有无数周姓之人。”
他忽而又自嘲一笑:“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几千年的姓氏传承,如何又不是我周朝始终存在的荣光呢?”
一席话,将谢思思震得呆立原地,看向周牧的视线,多了几分敬重。
“时间到了。”赵或忽而沉声开口。
周牧随即看了看天色,点头附和:“差不多到时间了,我进去了。”
说话间,他已转身朝书房里走,语气淡得像在给二人说晚安。
行至书房门前,他又转过身来,冲着赵或笑嘻嘻道:“我进去,得等六个时辰。但你可没那么多时间了。可还需要我再留我一留不?”
赵或的眼眶也早红了,皱眉看着书房方向,喉头上下动了动,半晌,只憋出一个字:“滚。”
“行行行。我不碍事了。”周牧转身,步履竟显得有些滞涩蹒跚。他缓缓关上房门,最后留下一句:“若不想打光棍,便抓紧些,莫让媳妇儿跑了。”
第41章
“咚——”
书房门被轻轻关上, 房间重新恢复了安静。
谢思思抬头,看向赵或,对方也正看着她, 下颌绷得发紧,唇角虽是微微勾起,却带着莫名涩意。
谢思思眼睛也酸酸的, 喉头止不住地发紧。深吸口气,刚想说点儿什么, 忽而一跺脚:“哎呀!忘记问他, 我还能待多久了!”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回头,看向身后已经关紧的门。
又是一阵沉默。
半晌,两人又同时转回头来。
四目相对,却见两方眉头都已然舒展开来, 嘴角微微上翘,皆是一副与老友送别的神情。
“去逛逛?”赵或先一步出声。伸手,下巴朝院外方向歪了歪, 发出邀请。
谢思思毫不犹豫地把右手放了上去,头却摇得像拨浪鼓:“不逛了,去前院坐坐吧,我顺便再欣赏下原生态的榫卯结构。”
“嗯。”赵或从善如流,拉着谢思思便往前院走。
迈过燕堂门槛, 他忽而抬头, 问道:“后世一十三万万人口,应是已六合归一,九州同贯了?”
前辈突然考教功课?
谢思思愣了片刻,一句吐槽呼之欲出, 却被赵或脸上的憧憬之色生生憋了回去。
她跟着肃了神色,侧头想了想,遗憾摇头:“也不完全,还有一不识好歹的外邦国,屡屡找茬、处处刁难。”
见赵或闻言皱眉,一副不慎满意的模样,她又不由好笑,心道自己回去后,怕是会后悔到扇自己嘴巴子——离别的最后关头,还在畅聊国家大事,展望天下大同。
但心里琢磨着后悔,嘴上的话匣子却是打开了。只见她两手插腰,不仅做汇报,甚至还有心再“告上一状”。
只是一句“后世还有一外邦宵小,欺负了我们百年!”还未出口,她突地驻足低了头。
胸口处,什么东西似在发热。
牵着赵或的那只手没舍得撒开。谢思思伸出左手,反手探进右衽的男装领口,有些别扭但还算顺利地摸出了那支青铜簪,其上还缠着赵或那枚的骨坠。
谢思思尴尬一笑,带着些苦涩:“我好像知道,自己能待多久了。”
说话间,她人已开始发轻,并未飘在空中,却似乎比周围事物都要淡了些。
赵或“嗯”了一声,低低道了声“再会”,手却始终紧紧攥着,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一时间,谢思思脑中,各种电影级台词飞速轮播。
她不由有些哽咽,想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和死”、想说“我们永远拥有‘秦朝’”,或者干脆来一句“我爱你,赵或”,为这光怪陆离的“秦朝一日游”画上圆满句号。
却偏偏没有一句台词念得出口。
赵或也没说话,似是知道她在酝酿什么一样,眼巴巴等着。
直到失去知觉的前一刻,谢思思终于搜索到了一句合适的台词。
她说:“这次真的要走了”
嗯……
这次真的要走了,别追了。——《忠犬八公》
——
落地窗外,夜幕已经落下,满城的灯火霓虹次第点亮,连成一片都市繁华。
谢思思站在窗前发愣,不自觉又摩挲起自己的右手,食指与小拇指上的老年瘢痕已逐渐褪去,看上去,比起衰老,更像是烫伤留下的疤痕。
高高扎起的马尾鬓角处,白发却一根未少,四指宽的银白,把她衬得很是潮流。
没曾想,在这件事上,那个立成竟并未骗她……
思及此,谢思思不由勾了勾嘴角。
从秦朝穿越回来,已经大半年了,那股子荒诞感始终没有消减,生死存亡的一幕幕也并未被冲淡。
睁眼时,刺鼻的消毒水味还清晰地萦绕鼻尖。
妈妈的满脸担忧,爸爸的吹胡子瞪眼,以及主任长舒一口气的尴尬赔笑,也都还历历在目。
她还记得自己盯着输液瓶嚎啕大哭时,老妈着急得狂按呼叫铃的样子:“思思,你怎么样了?是肚子还疼吗?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已经给你打了止疼药了……还很疼吗?”
她记得自己用手压在胸口,一个劲儿的点头。
但不是肚子疼,是心疼。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思思收回思绪,转头,瞧见两个女同事正手挽着手朝她这边走来。
两人一个身着浅色连衣裙,长发温婉;另一个套着运动装,短发波波头可爱又干练。说话却是清一色的调侃味十足:“豁,我们思思同学今天也这么快,不愧是年度优秀员工,接了青铜礼器那种烫手山芋,还能按时下班。”
谢思思一边顺手按了旁侧电梯,一边晃晃手机,故作不满:“两位姐姐,都6点15了!下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懂不懂!”
一听这话,穿连衣裙的长发女同事突然耸肩轻“哼”一声:“你敢信,我今天5点半就收拾好东西在写周报了……”
她警惕地回头看了看,确认走廊没人,才捂着嘴压低声音,继续道:“太难编了!新来这主任……两个月才能搞完的修复,他让我按周写汇报……也不知道是哪个秃头想出来的妙计。”
正巧电梯到了,三人踩着“秃头”二字的节拍,会心一笑,进了电梯。
谢思思一边熟练按了-2,一边问:“去上次那家火锅?”
另两人点点头,短发波波头接话:“那开我的车吧,我车小,好停一些。”
恰巧电梯门开,谢思思笑着做了个请了手势:“那就麻烦我郑姐了!”
郑姐昂首阔步,带着谢思思二人出了电梯,一路行至自己的小甲壳虫前。
甲壳虫旁停了辆立标大奔,见郑姐一行人过来,主驾位置的车窗便降了下来,露出张笑盈盈的年轻男人脸:“你们三姐妹又打算去哪儿潇洒啊?”
“李哥也还没回家?”郑姐面上堆起笑容回话,胳膊肘却很是刻意地抵了抵旁侧的长发女同事,“我带思思和黄静吃点儿东西再回。李哥慢走啊~”
谢思思和黄静也赶紧跟着摆手作别,一边往车上钻,一边道:“李哥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