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人类的绵羊_番大王/岛岛【完结+番外】(58)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好留恋的,黑漆漆、吃不饱,冷冰冰。为什么要活?他们都已经看到了无穷无尽的痛苦,根本不相信未来会好起来。

  他们的力量在流失。

  指甲盖被掀起,即使再想抓紧,也要撑不下去了。

  十指连心。

  杨育好痛啊。

  好痛,又痛得毫无意义。

  ——就这样松手吗?

  喉咙发紧。被爸爸打得鼻青脸肿,杨育没想哭;逃家这么多天,没想哭。

  这一刻,她的鼻子酸得厉害,想到要死掉了,觉得不甘心。

  有好多好多的不甘心。

  “我们不该死。”她是这么认为的。

  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一下子变大。

  “我这样费劲,才不是因为要死!”杨育凶巴巴地喊,对着他喊,对着下面的炼狱喊,“如果不是想活下来,我就不会逃出家门,不会躲进冯家,不会在通道里爬来爬去,不会跟你打架、藏小刀,搬箱子!”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哭,泪水一颗颗掉进深渊,像断了线的珍珠。

  她声嘶力竭地大喊:“我做这些,都是因为我想活。”

  用红通通的眼睛瞪着他,她说:“你也不能死。”

  “你从实验室逃出来过,对不对?想逃,就说明你也不想死,我们是一样的。”

  身体又往下滑落一截。

  “别松手……不要死。”

  男孩没法理解她旺盛的求生欲。

  他艰难地吐字。

  “为、什,么?”

  天空里回荡着她的“不要松手”,可从来没有人能解答他的困惑,为什么要活?

  杨育没有很好的答案,因为,她也不知道要用什么理由去爱这个不曾善待过她的世界。

  她能说的,只出于本能,出于微小的自生的良善。

  “我不想你死。”

  脏污的世界闪动。

  他们的身体变轻。

  爪子扒拉着塔沿,两个小朋友变成了两只小老鼠。

  一只是灰色的小老鼠,一只是白色的小老鼠。

  小灰鼠贴近小白鼠,叽叽叽地叫。

  ——我看见你了,世界上另一只老鼠。

  你是被关在实验室里,神志不清,被折磨到发疯的小白鼠。

  我,是和你种类相同的灰老鼠。我出生在臭水沟里,专捡破菜烂叶子吃。

  好可怜,我们都好可怜。

  如今,我看见了你,我们小鼠一起加油,活下去。

  小灰鼠带着小白鼠,勇猛地沿着塔壁往上爬。她的攀爬技术很熟练,很灵活,毕竟在下水道里生存多年,灰鼠很有活下来的经验。

  你有没有吃过破菜叶?她问他。

  她还没吃够,还想再吃一吃。

  世界变亮。

  他们从梦中转醒。

  男孩先一步醒来。

  他下意识嚼了嚼嘴里的东西……那奶糖早就化开了,只留下甜丝丝的奶味,在舌尖扩散。

  他仰头看她。

  她的怀抱温暖柔软。

  见杨育就要睁眼,他飞快把眼睛闭上,又往她怀里蹭了一些。

  第49章 躲藏 【灰域】病态却牢固的。

  雪人很厉害。

  这一点, 杨育在无数次死里逃生之后,才真正明白。

  他是一台活体警报装置。

  雪人的嗅觉灵敏,有人靠近, 他总能提早察觉。他的视觉也异于常人,在接近无光的环境,他依然可以辨认方向。

  他能影响一部分电器, 让它们产生细微紊乱。比如, 让监控摄像头短暂失灵, 让感应灯延迟亮起,让门禁系统卡顿。

  最不可思议的是,他能把别人拉进和他相同的梦境。

  能做到这些, 是因为他的脑电波活跃程度远远高于普通人。“脑电波”这个词, 是杨育花了很长时间才从雪人的叙述中理解的概念。

  也正因为他的异常, 冯丰宇将他视作珍贵的样本。不久前, 雪人被专员从零昼实验室转移到冯家宅邸。

  要从雪人口中弄明白这些信息,不是易事。

  从出生起, 他被关在实验环境里,每天接受训练与测试。他从未真正接触过人类社会。他成长的空间充斥着命令、注射、仪器, 反复的疼痛。他不会正常说话, 也不懂如何表达情绪。实验团队没有教过他最基本的社交。

  还好, 杨育有很多的时间,很多的耐心。

  他们每天要做的事情就两件:躲避追捕雪人的团队,寻找食物。

  抓捕人员不断在地下室巡查,他们不得不放弃最初躲藏的食物仓库。那里虽然物资充足, 但位置过于显眼,也缺乏能长期藏匿的空间。

  随着藏身点不断更换,他们去过的地方千奇百怪。

  最难闻的是废弃的标本间, 那里堆满过期试剂和标本罐。四处弥漫着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混杂着一种腐败的腥臭。他们躲在冷藏柜背后的夹层空间里,每一口呼吸都无比煎熬。

  杨育最不喜欢的是实验动物的处理间。那儿有很多奄奄一息的小动物,伏在干枯的饲料上。角落是被抓挠到报废笼子,暗色的血迹层层叠叠。蜷在笼子阴影内的他们,也仿佛是两只待报废的实验鼠。

  最恶劣的条件,是管道的检修通道。通道狭窄湿滑,只能匍匐前进。管壁不断渗水,水滴落下,回声单调而空洞。偏偏那条通道还与搜查队的固定巡逻路线重合,他们被迫在那里潜伏整整一周。

  最吵闹的地点,是发电机房。机器运转时,整面墙都在震动。他们紧紧地捂住耳朵。那响声震耳欲聋,好处是这动静能掩护他们的行踪,护他们安全。

  无论躲到哪里,两人一直没有离开过冯家的地下。

  这里是冯丰宇的秘密实验室,也是维持实验体生命供给的核心区。地下空间庞大复杂,像一座没有出口的诡异迷宫。

  刚开始躲藏的那一周,是最艰难的。

  雪人的伤势严重。杨育每天都在想办法帮他止血,清创。她没有医学知识,只能凭借从妈妈那里依稀看到过的记忆,药品包装上的示意图,笨拙地摸索步骤。

  他的伤口红肿,每次上药,身体都会反射般绷紧。杨育手忙脚乱地消毒,向他小声地道歉。

  一个月之后,他的伤口终于开始收口。与此同时,她自己身上的淤青也在慢慢好转。最初是骇人的紫黑色,后来转为暗绿,再到浅黄,最终淡去。

  某一天,杨育惊喜地发现,雪人的前胸的疤痕变得平整。而她的伤,已经完全消失了。

  按她的计算,此时过去了差不多两个半月。

  这段时间,雪人的语言能力进步飞快。

  杨育是小老师,会纠正他的发音,每天教他新词汇。他是天赋惊人的学生,总能迅速记住她教的东西,再自发地将词语组合成句。

  他们被世界驱逐,在阴暗角落里躲避,不知疲倦地交流。

  雪人的语言能力增强,情感表达能力却毫无进展。

  杨育时不时会在醒来时,发觉自己身体的某个位置,多出一个清晰的牙印。

  她懊恼地问他:“你为什么又咬我?”

  每当这时,雪人表现得就像个做错事、灰溜溜地夹起尾巴的小狗,他的眼神心虚地乱飘,不敢与她对视。

  他当然知道这是不对的。她已经提醒过很多遍,这不正常。

  如果说最初他舔她,是想帮她清洁、帮她从病中恢复,那么现在,她早已健康,他理应停止。

  为什么还要这样?

  在她一次次追问之后,雪人给出了答案。

  “想。”

  想,是一种难以压抑的欲望。

  不做,就会反复惦记,抓心挠肝。

  他觉得她身上带着甜甜的气息。他被吸引,想触碰,想亲近,想更亲近。他要确认她的存在,恨不能穿破她的皮囊,将她拆吃入腹。这就是想。

  雪人表达兴趣的方式,无疑是扭曲的。

  杨育在这方面也无法成为老师。他咬她,她只觉得困惑。

  对正向情感的感知迟钝,比起爱,杨育更早学会的,是恨。

  她恨冯丰宇。

  在梦境里,她亲眼目睹过雪人童年经历的一切。她看见他被固定在实验台上,看见针头刺入脊椎,看见电流在他的大脑中穿梭。

  杨育看见他的尖叫、挣扎、恐惧,直到最终沉默。

  那种目睹,让她仿佛亲历所有痛苦。

  她希望冯丰宇死去,在极端痛苦中死去。只有那样,血淋淋的罪恶才会终结,雪人所承受的一切才可能被偿还。

  多少次,杨育梦中惊醒,泪水打湿脸庞。

  她凝视着他布满针孔的脊骨,触碰他因长期佩戴头盔变形的后脑,问他:“疼不疼?”

  雪人的回答总是一样。

  “不疼了。”

  那不是谎话。

  当她摸摸他,雪人感到创伤记忆在被覆盖。那些毫无意义的痛苦,因为她的怜惜,获得了意义,他的一切都变得前所未有的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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