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人类的绵羊_番大王/岛岛【完结+番外】(65)

  这时不懂,很快,她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

  屋子里弥漫着潮湿陈旧的味道。

  灶台冰冷,桌面落满灰尘。整间屋子安静得反常。

  杨育走进里屋,听见细碎的咳嗽声。

  奶奶躺在床上,看到她回来,眼睛惊讶地瞪大,像见鬼了。家里人以为她早就死在外面了。

  从奶奶断断续续的话里,杨育得知,爸妈都出去了,去找弟弟。

  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弟弟。

  昨晚,她妈带着他去买菜,一回头,孩子不见了。

  ……偏偏是在离家出走的杨育回来的前一天。

  像是,他给她让了位;又像是,她这个灾星回家,把霉运一并带了回来。

  杨育想做个好孩子的,想自力更生,找到属于自己的价值。

  可当薛仁用自己留下做实验作为担保,换取她离开和去读书的机会,就注定了杨育这辈子都无法双手不沾荤腥,善良清白地度日。

  亲眼见过,亲身体验过,她太知道,那是怎样的地狱。

  她的安稳是用他的牺牲换来的。

  这份沉重的恩情,杨育根本偿还不起。

  第55章 阴杯 【灰域】神明说,他不想她。

  杨家始终没能找回失踪的男婴。

  那之后的半年里, 魏淑琴天天出门找人,逢人便问有没有见过她的儿子。杨葆林则在家里喝酒,酒瘾越来越大。

  儿子下落不明, 这成了他们挥之不去的心病。

  至于杨育的归来,他们自然需要她给出一个解释。

  她所讲述的那套说辞,是离开实验室前被专员教过的:离家后, 她一直在街头游荡, 后来遇见了好心的冯丰宇。她和冯丰宇收养的孩子成了朋友, 这一年多都住在冯家的别院,给那个男孩当伴读。之所以回来,是因为她想家。而她在冯家的表现不错, 冯丰宇也会资助她进入学校继续受教育。

  杨育只解释了一次, 魏淑琴和杨葆林便没有再追问。

  也许是因为她搬出了“冯丰宇”这个名字, 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而言, 他的名号自带巨大的压迫感。只要父母试图深问,她便说冯丰宇那边交代不允许透露, 否则会派律师起诉。又或许是因为,杨育太擅长说谎。那些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她能讲得无比流畅, 面不改色。

  仿佛女儿不是离家一年, 而只是离开了三天。他们对她的离去与归来,都没有投入太多情绪。

  反倒是,他们变着法子问过她好几次,有没有在外面得罪人, 或者冒犯冯丰宇。

  杨育明白这些问题背后的真正含义:他们在问弟弟的失踪,会不会和她有关。

  她始终表现得毫不知情,坚决否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她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若要追究责任,也该怪冯丰宇。如果能把她下车前,他说的那句话从记忆里剔除,那杨育就是无辜的。偏偏选择告诉她,他的恶意显而易见。他要她背负这份罪责,困在这片浑浊的泥水中。

  杨育忘不了冯丰宇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包括他说她“狠心”,说她“这种性格,将来能成事”。他像模像样地替她戴上了一顶高帽。

  有时候,杨育能想明白,薛仁所遭受的一切,该归咎于冯丰宇。若不是他,他们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

  也有时候,她忍不住反复追问自己:薛仁愿意为她牺牲,她当真毫不知情,还是,潜意识里选择了不去深究?是否真的如冯丰宇所说,她是个擅长利用他人的冷酷的贱人。

  无法为自己开脱,也无法说服内心自己无罪。

  于是,杨育始终在为自己抛下薛仁的决定,默默服刑。

  *

  春季开学时,学校寄来录取通知。

  杨育十岁,按年龄本该升入五年级。学校对她进行了基础测试,整张卷子的题目,她都答不上来。老师判断她无学习基础,难以跟上课程进度,于是建议从二年级开始读。

  从未踏入过课堂,即便从二年级读起,也异常吃力。

  同学大多出身富裕家庭,自幼接受精英教育。每逢周末,他们都有家庭教师辅导和各种兴趣课程,人均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反观杨育,连拼音都学得格外艰难。

  比班里同学年长三岁,又出身贫寒的她,在别人眼中,比外星人还要古怪。他们把她当成格格不入的异类,视与她同班为耻。

  杨育清楚同学们怎么看待自己。成绩落后,却并非愚钝,她拥有敏锐的感知力,以及属于自己的生存智慧。正是这些特质,让她在铺天盖地的冷眼中再次站稳脚跟。

  她必须把书读下去。

  这条路是自己选择的,代价早已付过。她绝不能回头,哪怕走向偏执,走火入魔。

  在学校里,她没有交过朋友,总是独来独往。即使偶尔心情稍微轻快,也不敢放声大笑,杨育的心里,盘踞着散不开的阴云。

  她没有在离开实验室后的第一周见到薛仁。

  之后的第二周、第三周、一个月,一年……都再没有机会见他。

  冯丰宇那边,从未联系她。

  杨育主动找上门。冯家的安保极为严密,她连最外层大门都无法通过,她说自己认识冯丰宇,保安直接赶她走。她也试过数回,像从前那样寻找旁门左道潜入,可狗洞被封死,高墙封闭严密,没有任何可以钻空子的地方。

  那些积攒着想对薛仁说的话,被她写进了一本又一本厚重的日记里。

  最初的几个月,她每天都写,本子的正反两面都被密密麻麻的小字填满,一天能写上好几页。

  学校和家中,杨育没有可以说话的对象。她把所有思绪都交给纸尖,薛仁是她唯一信赖的倾听者。她幻想有天见到他,把全部的话交给他,那他们就像一天都没分开过,会跟从前一样亲近。

  渐渐地,每天数页的倾诉变成了一页。

  白天上课,回家做家务、写作业,杨育的生活单调重复,没有那么多内容可以记录。

  再后来,一页纸只剩下寥寥几行。有时忙得顾不上,她也不再写。把原本用于写日记的时间,全部投入到学习,杨育想跳级,想追上与自己同龄的孩子,像普通人那样升学。

  三年时间,从零基础起步,没有任何辅导,靠着死啃课本、疯狂刷题与反复钻研,杨育终于追上了进度。

  初二开学时,她第一次和同龄人坐进了同一间教室。

  从那时起,杨育才真正体会到学习带来的快乐。

  成绩单成为生活里仅存的稳定的正反馈。在老师表扬她进步、在全班同学面前夸奖她时,杨育才不再是那个被厌恶的乡下老鼠,在那短短的几分钟,她感到自己是一个被认可的有价值的人。

  她开始极度在意分数与排名。

  不断上升的数字,逐渐成为生活的全部目标。

  对薛仁的愧疚是真的,对他的思念也是真的。杨育反复质疑自己当初离开实验室的决定。她担心他的处境,想象他每天如何度过。她常在深夜梦见他,梦见他们一起东躲西藏、拼命逃亡的日子,然后哭着醒来。

  她也曾徘徊在冯家外围,苦苦寻找再见他的可能。

  然而,再深的愧疚与思念,也终究会被时间冲淡。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杨育停止了写日记。某天偶然想起,她翻找那些旧本子,怎么也找不到。

  她询问家人。杨葆林随口说,年前卖废品时,把家里的旧报纸和纸壳一并卖掉换了酒钱,大概是那时候被收走了。

  杨育觉得可惜,却也无可奈何。

  反正,那些她想对薛仁说的话,早就过期了。

  穷人家的记忆力差。

  魏淑琴和杨葆林再没有提起过那个失踪的儿子。

  穷人家的孩子命贱,母亲当初能咬牙找了那么些日子,已是这个家庭所能承受的极限。

  其实,杨育想过,在她离家的那段时间,妈妈是否也曾像寻找弟弟那样四处找过她。她不知道答案,也从未问出口。

  她消失的一年,在这个家里留下的烙印,是一种无法修补的生疏。她有无法言说的秘密,他们则拥有关于弟弟的记忆,那段记忆里没有她。

  每个人都各怀心事。

  杨葆林一度对归来的杨育态度还算不错,以为她攀上了冯丰宇这棵大树,能替家里把地卖个好价钱。后来发现冯家除了资助她读书,对她的生活毫不插手,他对这个女儿也重新恢复了从前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态度。

  穷人家对疼痛往往有惊人的耐受力。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变得麻木,把日子重新拉回旧有的轨道。卧病在床的奶奶骂杨育是养不熟的白眼狼;父亲终日喝酒,在村里游荡,做着卖地发财的白日梦;母亲里外操持,小心翼翼看着丈夫和婆婆的脸色过活。

  对这些充耳不闻,杨育低头吃饭,回屋读书。日复一日。

  某天深夜,读书读得晚了,杨育听见母亲起夜的动静。

  那是她最后一次知道,妈妈仍惦记着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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