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人类的绵羊_番大王/岛岛【完结+番外】(81)

  杨葆林冲过来,立刻沉下脸。

  杨育的手腕被磨得血肉模糊。她已经整整磨了一天,麻绳快被磨断。腕骨周围大片破皮,血把绳子浸得暗红。

  她想逃。

  并且,想得如此决绝。

  他们不得不提高警惕。

  从前用来拴家畜的铁链和粗绳全都派上了用场。杨育被重新绑在屋里的柱子上,绳一圈接着一圈勒紧。门窗也被加上了新的锁。

  晚上,三个人吃完饭。爸爸和奶奶先去歇着了。

  魏淑琴收拾完桌子,端着一碗饭走到杨育面前,准备喂她。

  她有很多话想说。即使杨育不理她,魏淑琴也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我和你爸啊,做得确实极端了,但是,我们心里是为了你好。可怜天下父母心,当爸妈的,哪有不盼孩子过上好日子的。村长家有钱有势,齐星星也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他喜欢你,你嫁过去,他会宠着你的。”

  她说着,把早就冷了的饭又吹吹凉,送到杨育嘴边。

  “你爸在家是严厉,可你的婚事他比谁都上心。今天还拎着东西去村长家赔礼道歉,点头哈腰,说尽好话。你嫁过去,比在这个家不知道好多少倍。以后有享不完的福。”

  饭喂进去,杨育吐出来。

  “娃儿啊,只有过来人才知道,有钱才是一个家的根基。你看我们家这么穷,把日子都过成什么样了。”

  魏淑琴又喂,杨育又吐。

  几次过后,魏淑琴的眼睛红了。

  她家的孩子一向吃饭最香,杨育拒绝吃饭,真像天塌了。

  “你别恨妈妈,育儿。我和你爸当年也是自由恋爱。可这东西,靠得住吗?”

  停顿了一下,魏淑琴的思绪回到了很远的过去。

  “那时候我们也爱得死去活来。我跟着他,什么苦都不怕。我们也有过幸福的日子呀,不是一开始就像现在这样。那天我收拾行李的时候,还翻到以前的照片。他这个人,其实挺会浪漫的,会跟我出去约会,会摘花送我……”

  人一旦心虚,就更想说话。好像说得足够多,便能证明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杨育本以为自己什么也听不进去,她根本不感兴趣。可是,脑子如海绵一般,妈妈讲的故事,她一字一句尽数吸收了。

  穷姑娘跟着穷小子嫁进雾溪村,才知有情不能饮水饱。魏淑琴很快怀孕,学着洗手作羹汤,她真正的长大是接受了“妈妈”的身份之后,虽然丈夫有时对她不好,可她也还惦记着他当初那份好。

  妈妈给她看年轻的他们,他们的婚宴,两个年轻人眼神明亮,笑得那么幸福。

  杨育看着照片,妈妈仰着头,崇拜地看着爸爸。

  爱情多么不牢靠,不牢靠到令人恶寒。

  可也奇怪。

  被关禁闭的第一周,杨育想得最多的,偏偏是爱情。

  杨育想念薛仁。

  她想他身上干净的雪的气味;想他把她抱在腿上,抱得很紧,让她觉得安全。想他的宿舍,他们一起画的画,还有他为她偷偷存下的糖。

  她想他那双小狗一样的眼睛,里面只装着她。

  他对她特别好。

  杨育反复回想,想了成百上千遍,他对她说“未来我们会结婚的”。他说他们之间有友情爱情亲情,有他所知道的全部感情。他说“世界容纳不了我们,我们就去世界之外”,他说“你想要的,我就会实现它”。

  呆在他造的梦的世界,她是安全的,他能保护她不被伤害,给她所有的一切。他希望她不要走,不要去到外界,跟他一起呆在地下实验室。杨育后悔起来,她确实不应该走的,不走就不会落到今天的境地。

  她后悔自己没有和薛仁呆在一起,后悔一意孤行去读书,后悔用辣椒水喷齐星星,后悔那天没有抛下妈妈走掉。如果时光能倒流,她会对薛仁再好一点,她会答应跟他结婚。

  要再见到薛仁,亲口告诉他自己的心情,这成了杨育活下来的信念。

  思念似蚂蚁的啃噬,腐蚀她的心。

  她太想他了,想到心在滴血。

  对于杨育,薛仁又何尝不是呢,她唯一的友情亲情爱情。他是她唯一的指望了。他们之间的链接那么深,那么稳固。被关在实验室,比被关在家里好;他们一起东躲西藏的日子,比被捆住手脚强。跟薛仁在一起,去哪里杨育都愿意。

  她希望,此刻的真挚能传达给他。

  他究竟什么时候来?

  *

  被关的第二周。

  薛仁一直没有来接她。

  杨育拿头撞墙,撞到额头肿起大包。

  疑问像血水,从发根里渗出来。

  ——为什么?

  一开始,她还在等,耐心地等。

  后来,滴血的心渐渐力竭,干涸的血迹在心口凝成砒霜。

  她不想吃,也不想睡。他们怕她把自己撞死,把她换了个位置重新绑起来。

  杨葆林不跟发疯的杨育计较。

  这几天,他心情大好。

  杨葆林和村长家谈妥了,两家的婚事照常。只要杨育肯上门道歉,取得齐星星的原谅,齐家那边说,可以既往不咎。

  只是……看着女儿被剪坏的头发、灰败的脸色、萎靡不振的精神、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他们心里明白:这样的杨育,太拿不出手了。

  于是对那边推脱,说杨育病了,需要静养。

  魏淑琴试着帮杨育换衣服、擦身子,想给她重新梳辫子。可她一靠近,杨育就受惊地扭动、尖叫,仿佛父母是某种致死的病菌,她对他们的靠近感到本能的恐惧。

  她拼命地喊着两个字。

  ——“薛仁。”

  仿佛这是一道能保护身心的符咒,她一遍一遍喊,喊到声音嘶哑。

  *

  被关的一个多月。

  天气在叹息中转凉,窗子被关死,屋子里的光线迟钝。

  杨育不知道具体过去了多少天。

  时间是无用的。

  她只是木然地见证光线从黑变亮,再从亮变暗。

  等候是可笑的。

  没有人来找过她。

  最多的时间,杨育和无法下床的奶奶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她觉得她们是一样的,现在她就是奶奶,奶奶就是她。

  奶奶咳嗽,她也觉得胸痛。奶奶吃药,她也尝到了苦。

  没有人关心她们的死活,没有人会为她们的疼痛感到同情。

  很有可能,她们早就死了,只是没人把她们的尸体下葬。她们只好由着空气把皮肤风干,等待酶类物质的分解,等待着腐烂。

  杨育不再抗拒吃饭、排泄,睡觉。

  妈妈把饭勺喂向她,她会机械地张嘴,不嚼就咽。她变得非常嗜睡,常常醒来没多久,又沉沉地昏睡过去。

  有一天夜里。

  在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杨育突然醒来。

  惨淡的月光从窗缝挤进屋子,她看向橱柜的毛玻璃。

  上面映出她的影子。

  头发像狗啃的,参差不齐;脸上满是脏兮兮的印子,以及灰尘留下的沟沟壑壑。手腕的伤口没处理,化了脓。衣领沾着干掉的食物渍,散发出一股酸馊味。

  杨育像见鬼了……她怎么成这样了。

  好丑,好臭。

  她不漂亮了,不值钱了。

  薛仁说过要跟她结婚,是真的吗?

  她对他来说,是不可替代的吗?

  他是喜欢她吗?

  ——怎么可能!

  如果他真的喜欢她,真的惦记她,他早就来了。

  她看清自己根本是粪坑里的蛆,看清自己从头到尾根本没有分量,她心里的恨浮上来。

  薛仁不喜欢她,他们已经忘了她。

  她完蛋了。

  杨育又一次哭了起来。

  原以为,眼泪在被关起来的第一天已经流干。可这个夜晚,它们从干涸里冒出来,丰沛得要把她的眼球都冲出眼眶。

  她跟妈妈一样傻。

  相信喜欢,相信爱情,指望这种无形的转瞬即逝的东西,好荒唐。

  指望另一个人来拯救自己,更是愚蠢。

  杨育讨厌等待,不会再信任别人。

  根本没有人会来!

  她恨薛仁不管她,恨自己怀抱希望等他。

  她该把那些等待的心力,花在自救,自己想办法逃出去,自己想办法跟父母周旋。那样,她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在这个夜晚,杨育醒得不能再醒。

  流出的不是泪,是最后一点对人的信任,最后的良心。她无声地哭泣,哭到心脏完全粉碎,胸腔里留下的,是一片巨大的空洞。

  希望完全破灭,心态触底反弹。

  逐渐地,脑子开始运转。

  ……

  魏淑琴醒来时,看见的是一个哭成泪人的杨育。

  “妈妈,你能过来,抱抱我吗?我好不舒服。”

  女儿所有的好全回来了,她卸下拒绝她的面具,娇娇地依赖她,娇娇地喊她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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