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人类的绵羊_番大王/岛岛【完结+番外】(92)

  经过混乱的一夜,第二天清晨被带回冯家,杨育在浴室冲洗身上尘土时,发现无名指的戒指不在了。

  也许是掉在小木屋的地板上,也许是他们在奔跑中不慎遗失在林间。她短暂地回想了几秒,没有得出结果,便继续把水往身上浇。

  从浴室出来,她没有再想,没有再找。

  仿佛那枚戒指从未存在过,她把它忘到一边了。

  杨育很忙。

  出国的申请材料,她需要自己准备:她得反复修改文书、准备语言成绩,参加面试。她要线上开通跨国的银行账户,处理资金证明。她开始浏览国外的租房信息,在陌生的城市筛选未来的落脚点。

  她的生活被明确的目标填满,每天的节奏紧凑。

  *

  冯宅的窗外,庭院绿意深深。

  树木在盛夏的暴晒中变得粗硬,阳光持续不断地将空气里的湿润榨干。昆虫在窗框爬行,找不到阴凉的地方停留,最终腿脚蜷缩,被晒死在玻璃上。

  许久没有下雨,气象台预报着有场台风即将登陆。

  即将,却不知道是何时。

  杨育这几日胃口差,吃东西没味。

  她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像一只困兽。仆人把洗好的衣服送进来,她点点头,让人退下。门关上后,杨育将它们一件一件收进衣柜。最后一件衣服被挂起的时候,手指顿住了。

  那不是她的衣服,是一套实验服。

  它来自零昼实验室,是薛仁常穿的那种,尺寸是她的。

  它不该出现在这儿。

  杨育立刻把那件衣服拿出来,放在床上,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布料是常规的,走线也没有特殊,直到她的指尖滑到衣服内侧下摆,终于触到一小块不同寻常。

  她停住,翻开看,那块布料下有一层极薄的附着物,是被浸透过某种溶剂后干涸留下的痕迹。衣服被对到光下,角度微微调整,有极细的字迹浮现。

  ——明晚24:00,换实验服,书房见。

  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强行用呼吸把泪意压住,将衣服抱进怀里。

  她等的消息,终于来了!

  杨育等着薛仁带她走,这点千真万确。前日,她收到了梦寐以求的录取通知,那封邮件躺在邮箱里,像新生活对她敞开的入口。如果薛仁不行动,如果他没有能力继续推进。那她所有的布局、她拿他交换的出路,都会在这里断送。

  书房见,杨育当然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书房的架子有一道暗门,那道阶梯连接冯宅的地上与地下的实验区。

  可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是那里?为什么要她换实验服?薛仁的目的是带她逃走,那条路线不该是“向下”走。

  好奇怪,他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

  薛仁对于造梦机的重要,无需多言。

  他是造梦机的核心,梦境世界的神。

  造梦系统在长期的优化过程中,将他的脑电波结构、情绪波动频率、潜意识反应路径,全部记录下来,并在无数次算法迭代中,将其定义为“稳定样本”。

  这是造梦机如今大获成功的底层代码。

  薛仁将它视为造梦机的致命漏洞。

  用三个月的时间,他把这个漏洞变成了武器。

  在每一次被接入梦境时,他刻意埋下矛盾,混淆内部规则。在同一层级的梦境中,系统判定参与者为“应当上浮”的节点,他调试为下沉。在情绪波动达到阈值时,他进行强行压制,使反馈曲线失真。

  这些数据,也被系统当作“可学习样本”记录。

  那些错误的标准,会在反复自我复制和频繁调用后,叠加成为致命的麻烦。

  当晚,午夜十二点。

  主系统执行周期性的数据同步。

  它调用的,是已经被薛仁污染过的参数。

  无数不同梦境层级开始错位叠加。错误的空间结构中,神经反馈在现实设备中呈指数级放大。

  毫秒之内,造梦机的负载被推至极限,所有原本稳定的参数在同一瞬间失去了参照,彼此之间发生冲突。系统试图自我修正,却在更高层级调用了薛仁的“最优模板”,修正本身也变成了错误的延伸。

  造梦机过载的瞬间,没有收到任何风险预警,研究人员措手不及。

  爆炸发生。

  整个地下实验室在同一时间陷入断电。

  站在地下阶梯尽头,那扇紧闭的大门前,杨育听见一声沉闷的轰响,从地底的最深处传来。

  她脚下的地面震动,墙体发出细碎的断裂。电力系统崩塌,那道安保层级最高、需要多重认证才能开启的金属门,竟然自行解锁了。

  浓烟从里面涌出来,灼热又刺鼻。

  薛仁站在门后。

  白色的实验服上沾着新鲜的血液,他手里握着枪,神情冷漠。

  那血显然不是他的。

  看见她的那一刻,薛仁的眼神软化。立马走上前,他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力道大得惊人。

  连接不断的爆炸声响起,似乎并不来自地下。

  他松开她,取出防护面罩和阻燃外套,替她穿戴好。

  “小豆,跟我走。”

  他牵住她的手,语气温柔。

  实验室完全失序。

  造梦机,原本如倒置巨塔般矗立于实验室中央的庞然之物,发生了倒塌。它带着钢架与线路一同坠落,砸穿下层平台。周围的人来不及撤离,被坠落的构件当场压碎。

  一片漆黑与烟雾中,仅剩的备用电源支撑着红色的警报灯断断续续地闪烁。脚下踩到的柔软是某人的尸体,四处都是人们的惨叫、呼救、哭喊,在密闭空间里那么尖锐,又无比失真。

  薛仁拥有良好的视觉,在恶劣的环境中,他带着杨育流畅地穿过主通道。

  一道身影从侧方冲出,直直拦在他们面前。

  杨育看清那张脸,是一个陪伴薛仁做了十几年实验的研究员。

  他沉痛地喊着他的名字:“SNOW,求求你,不要一错再错……”

  枪声响起。

  干脆利落,没有迟疑。

  子弹从近距离贯穿头部,血雾在空中炸开,温热的液体溅落在杨育的面罩。

  薛仁没有看他第二眼。

  他拉着她,继续往前。

  这是困了薛仁十几年的地方,某种意义上,它也是他的家。他对这里太熟了。零昼实验室是一只盘踞在雾溪村地底的巨型蜘蛛,它的建筑图纸,刻在他脑海。

  薛仁不再是七岁时跟着杨育东躲西藏的小白鼠。

  他是这里的主人,能无视所有物理意义上无法通行的路径,自在地穿行其中。

  掀开检修通道的盖板,他带她钻进供水管道旁的缝隙,从电缆桥架之间横穿。脚踩过摇晃的支架,避开断裂的线路,再攀入通风井,向上爬行。

  空气越来越稀薄,温度越来越高。

  他却没有停下。

  这条路线最快最简单,他早就有所准备。

  薛仁到达途经点,拿走自己放在这里的背包,里头装着必要的物资。

  接着,最后一层金属盖板被他一脚踹开。

  他们到达地面。

  亮光倾泻下来。

  杨育摘下面罩,感受到的不是新鲜空气,是一股正在灼伤呼吸道的热浪。

  爆炸,大火。

  铺天盖地的大火。

  火势蔓延至整个雾溪村。

  零昼实验室长期处于高功率运行状态,占用村庄电网容量,地下爆炸导致主干线路短路、电压波动失控,多个节点连续过载烧毁,连锁故障迅速扩散,最终引发地面建筑的系统性起火。

  火焰把半边天空烧得发红,灰烟像厚重的盖子,压下来,将所有人困在里面。

  村民的哭喊声此起彼伏。有人拖着失去意识的亲人踉跄前行,有人跪在路边撕心裂肺地嚎哭,有人站在燃烧的家门前一动不动。

  这是一幅只会出现在地狱里的画面。

  这是,世界末日般的光景。

  杨育看着这一切,忽然意识到:他们亲手引发了一场无法被原谅的滔天灾难。

  一个女人从火中跌跌撞撞地冲出,半张脸被烧毁,声音变形:“帮帮我……我的孩子还在里面……”

  她身上带着火,朝杨育扑过来。

  薛仁举枪。

  女人倒下,火焰吞没她的身体。

  对他来说,那些生命,与造梦机中的数据没有本质的区别。

  唯一真实的,是杨育。

  所以,他不会让任何不确定因素接近她。

  所以,他会把计划做到极致,让他们有绝对的可能性逃脱。

  杨育在原地呆滞。

  薛仁从包中取出便携式解锁器,快速操作后,电子信号短暂干扰车辆系统,路边的车被他解锁。

  他替她打开车门,把她安置进去,替她系好安全带。

  车门关闭。

  那个崩塌的世界被隔绝在外。

  杨育的精神还没有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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