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车美食日记_晏里里【完结】(129)

  可是宋宋问我,我们非要不可吗,那样的爱,存在于幻想和理想当中的爱,我们非要不可吗?

  我一定要在得到一个很可能不存在的东西之后才能快乐吗?

  太荒诞了。

  在那么长那么长的时间里,我恐惧着已知的未来,也恐惧着未知的未来;我恐惧过往的创伤,也恐惧过往不彻底的爱。我害怕失去本就拥有得不多的东西,于是失去得更多。

  因为害怕白米饭里的鱼骨头,害怕沙滩上的碎瓷片,我宁愿一直躲在熟悉的恐惧里,躲在不彻底的漩涡里。

  这样的我和妈妈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为了过去和未来,我独独忽视了现在。

  我不在乎我今天有没有快乐,不在乎明天有没有计划,随遇而安地尝试,小打小闹地工作,随波逐流地交朋友。

  那么我究竟什么时候可以坚定地去我想去的地方,竭尽全力去做我想做的工作,遵从自己内心去交想交的朋友呢?

  如果我一直躲在我的恐惧里,我失去的可能不只是过去的人生吧。

  有一天,送陈晨回学校之后,我和宋宋把车停到了一个很高的地方,下面就是无垠的莽莽群山,天已经很冷了,南方的花草树木却还是很茂盛,我学着刚出来时在江边的样子,开着后备箱的门,裹着毯子坐在床上吹风,山风吹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我却觉得很安心。

  那一刻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我在我的车里。

  南知姐,我从前有很多瞬间都觉得自己像客人,借住在你的车上,房车生活只会是短暂的,终究是要还给你的。当你留在车上的痕迹越来越淡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惶恐,就像弄坏了借的东西马上要物归原主一样的惶恐。但是那一天我突然强烈地感觉到,这就是我的房车。

  这就是我的家。

  现在就是我最幸福的时刻。

  我想要的那种偏爱,其实我早就给自己了,在我选择跟你买下这辆车出发的时候,在我每天选择自己吃什么的时候,在我被朋友关心的时候、在我不断尝试账号的新风格的时候,在我改掉自己的唯唯诺诺的时候,在我认真给自己攒钱的时候,在我帮助一个女孩解决她的困难的时候……我都很幸福。

  我暂时也许还是不能像我从来以为的那样回答一开始的问题——“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的特质,我的擅长,我的梦想,这些就像拼图一样,当我找到一个,我就会放到我人生的口袋里,这个问题我将用一生来回答。

  但是现在,我可以用我现在的方式郑重地回答——“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是一个幸福的人。”

  希望你也幸福,我很想念你。

  陶屿。

  ——————

  徐南知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并不在澳洲。

  她在上海。

  当然,这也不是一封车马送达的信,小陶这些话虽然文绉绉的,还是选择了现代的方式——发邮件。

  也真不讲究,发的是她的工作邮箱,差点就被当成垃圾邮件清理掉了。

  徐南知打开这封邮件,悠闲地读了起来。

  这是上海的一栋小洋楼,有个不大的花园,挂了古色古香的竹帘子,一挑起来,秋天的寒意就扑了进来。

  “应该换成防风一点的帘子了……”

  徐南知用余光飘着院门口,其实她一字一句在斟酌这封信,只是不愿意表现得太认真,有些时候,有悖常理的情绪连自己都要瞒着,不然自己都要笑自己荒唐了。

  邮箱背景是白的,字黑得分明,可又不是太分明。

  当然,不需要所有事都看得很分明的。

  毕竟她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她倒是常常在这青石板旁边的泥地里光着脚跑来跑去。

  外婆说,这叫接地气。

  她也喜欢这样的运动,脚掌在微微潮湿的泥地上跃动,有种奇妙的踏实感,尤其是在盛夏的时候,泥土被逼出了一种生青的香,莽愣愣的,随着土里长出的碧青的花木,一起把徐南知包裹起来。

  她慵懒地趴在青石板上,想着中午外婆会削一根脆嫩嫩的莴苣,拌上姜丝蒜米,再煮一锅杂米粥……

  假期真好,上学真好。

  她舒服地在青石板上翻了个身,从猫的视野里,她能看到这座城市的天空,这座曾经有百年“遍地是黄金”称号的城市此刻却显得格外慈祥,云朵柔软而明亮,天也蓝得如此明澈,她想躺进去,又怕被带着暑热的风坠下来。

  外婆家真好。

  外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人独特的抑扬顿挫的声音。她听到外婆的声音就开始装睡,直到感觉竹帘子在拨动她的脚,便咯咯地笑了起来。

  外婆提着一大袋子菜,小心地俯下身来:

  “小囡今天在家玩什么?”

  徐南知的外婆总是这么笑眯眯的,像天上的云一样慈祥。

  因为她过得幸福。

  外婆年轻的时候是敢想敢拼的干部,更年轻的时候还去过很远的农场劳作,从不叫苦叫累。工作的尊严让她有了与人为善的底气,也有了退休之后丰厚的退休金和租得出去的拆迁房。

  这间屋子也让她可以生活得气定神闲,黄金地段的老房子,当时置换掉两套单位分的房子买下的,温馨的布置,可爱的外孙女,此刻正躺在小院的青石板对她撒娇。

  徐南知的外婆,哦,应该叫她的大名,江水利,她过得很幸福。

  即使隔了三十年,在这个小院里,那种幸福都感染着她的外孙女。

  ————

  徐南知记得在这栋小洋楼里所有幸福的细节。

  外婆擅长做菜,春天是咸菜酥豆瓣,豆瓣入口即化的咸鲜;夏天是酱油醋拌的莴苣丝,冰镇过就是爽脆开胃的解暑小菜;秋天是毛豆炒萝卜干,徐南知会嚼得“咯吱咯吱”响;冬天吃热烫烫的泡饭,放上切碎的冬青菜与一点点猪油,就能鲜掉眉毛。

  徐南知很喜欢隔着厨房的玻璃门看外婆做菜,外婆的手好像有魔法。蒜泥、水萝卜丝、胡萝卜丝,还有自家腌的老咸菜,随便拌一拌便是一道小菜。猪肉狠狠敲打,裹上面糊,能炸出来世界上最美味的大排。

  徐南知喜欢外婆家的食物,也喜欢外婆。

  这份幸福往往只有她的期末考成绩够好,假期够长,没有别的安排的时候,才能得到。

  对此徐南知是习以为常的,她很清楚“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同时也有一点孩子的狡黠,她知道父母把她送到外婆这里来,一半是让祖孙团聚,一半是让外婆照顾她这一个月的饮食起居。

  父母都太忙了。

  所以在她没有考得那么好的时候,她也不会去跟爸妈哭闹着要去外婆家,反而乖乖待在家里,只是时不时地打电话给妈妈问问水壶怎么坏了,问问爸爸热水器怎么一直响,直到父母不胜其烦把她送到外婆家。

  徐南知偷偷地躲在竹帘子后面笑,她又可以吃到外婆做的菜了。有外婆在,哪怕是一根大葱、两棵香菜,都能变出美味佳肴。

  外婆在院子的边缘种了一些香料,薄荷百里香之类的都没长起来,但是香菜却长势喜人,靠近一点就能闻到扑鼻的香菜气味。

  其实香菜嘛,大家都爱轻轻灵灵的小香菜,香气馥郁,外婆种的却是皮实耐活的粗壮香菜。这种香菜不仅容易长,而且全身从头到脚都可入菜。

  等到香菜丰收的时候,茎叶已经绿得发出些褐色,徐南知帮着外婆掐香菜,掐下来的香菜还带着露水,不管是炒香菜肉丝还是凉拌香菜都是徐南知爱吃的,何况香菜根洗干净加酱油小米辣腌起来,是最爽口的一碟小菜,配多少泡饭都吃得下。这不是上海的传统酱菜样式,是外婆家的独创。

  然而这一年,香菜好像格外地瓷实,徐南知掐得指甲疼,后来外婆从厨房里拿出来剪子,祖孙俩一起拾掇了香菜,外婆照例把香菜叶和茎拿来炒菜,香菜根腌了起来。

  晚饭的时候,徐南知第一筷就伸向了那盘香菜炒肉丝,然而才进嘴,她突然觉得不对劲。

  咸了。

  不是一般的咸,明显是放了好几次盐的异样的咸。

  她看了一眼外婆,外婆却浑然不觉的样子,还在给她夹菜。

  徐南知没有大声嚷嚷,只是又夹了一根腌香菜根下饭,这次是真说不出话了,她停下筷子,一味地往嘴外捋香菜根粗糙的纤维。

  外婆惊讶地看着外孙女,真奇怪,这孩子不是最爱吃她做的菜了吗?

  徐南知比家里所有人都先意识到,外婆老了。

  更要命的是,外婆好像病了。

  然而,即使是生病的外婆,也是徐南知感到幸福的源泉。外婆在,这个小院就是温暖明亮的。

  所以现在,她把手机放下,进屋把平板拿了出来,她准备给陶屿回信,电子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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