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有没忍住的时候，不是吗？”他抬眼，眸色在昏暗光线里深得像墨，“上个月，陈董的女儿给你发消息，问我要联系方式。第二天，她父亲就丢了跟了三年的项目。”
她挑眉：“那是商业决策，和我无关。”
“是吗？”陆毅恒松开她的手，靠回沙发背，语气听不出情绪，“可那份终止合作的报告，是你亲手放在我书桌上的。附页用红笔标了一行小字，‘陈小姐似乎很闲，建议她父亲多给她找点事做’。”
被戳穿的吕裴郗没有丝毫窘迫，反而笑得更明媚。
她索性从扶手滑下来，挤进他和沙发扶手之间的空隙，整个人几乎窝进他怀里。
“所以我们是同类啊，陆先生。”她仰头，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巴，“都小心眼，见不得别人觊觎自己的所有物。”
陆毅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吕裴郗自然也是察觉到了。
“吕裴郗，”陆毅恒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新闻背景音淹没，“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波动，“你知道所谓的与我同类是什么意思吗？”
她这才发现，他以往总是这样。
说一些看似没头没尾的话，抛出一两个让她措手不及的直球，然后静静观察她的反应。
就像在试探水温的人，先用指尖碰触，再慢慢将整只手浸入。
不过没关系。
她已经知道为什么了。
“知道啊，”吕裴郗凑上去，主动吻了吻他的唇角，“老公。”蜻蜓点水的一下，却足够让他呼吸紊乱。
她靠回他肩头，闭上眼睛，感受他胸腔里传来的、略快于往常的心跳。
陆毅恒的感情真的很像一根纤细的弦。
因为内心太过胆怯，怕稍微用力拨动就会断掉，所以每每振动的频率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这也导致吕裴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真的以为这场始于利益的婚姻里，只有她在不知不觉中偏离了轨道。
但一旦这根弦被她注意到，那么无论振动的幅度多么微小，她都能立即察觉。
一个喜欢的要死，却畏手畏脚。
一个知道对方的喜欢，于是疯狂挑逗。
吕裴郗突然觉得自己好坏，她睁开眼，看向地毯上两人的倒影，她依偎在他怀里，他手臂虚环着她的肩，是一个亲密又克制的姿势。
这一方安静的客厅里，两根同样傲娇、同样怯懦的弦，正在无人知晓的频率上，共振出微小而确定的回响。
“陆毅恒，我们合约作废吧。”
这句话，像孩童投入平静湖面里的一颗石子，瞬间打破所有温柔与缱绻。
原本还处在怔愣中的陆毅恒，像是瞬间惊醒，猛地回过神。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了半搂在怀里的她，一言不发，猛地站起身，径直朝着楼梯走去。
脚步匆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随后，楼上传来一声重重的关门声。
第61章 有你真好
◎爱到深处，是害怕失去◎
自打那天后，陆毅恒便开始有意无意逃避吕裴郗向他说的每一句。
譬如现在。
“过两天……”
“我要出差。”
“……”
“……你是打算躲我多久？”吕裴郗脱口而出，却觉得这句话竟是如此熟悉。
她倚靠在书房门框上，看着陆毅恒纹丝不动的背影，灯光将他肩线照得清晰，却也更显得落寞。
陆毅恒手掌在身侧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依旧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几乎散在空气里：“没有躲。我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
台灯的光晕将他轮廓镀上一层淡金，却照不进他低垂的眼底。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力气才补上后半句：“给我点时间。”
吕裴郗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肩上，许久未动。
她不明白。
合越作废，成为真正的夫妻，不是他一直想要的吗？
怎么真到这一步，他却往后退了？
“陆……”
“你回房间吧。”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平静得像深冬的湖面。
眼看他真的一点交谈的意愿都没有，吕裴郗也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远。
书房彻底静下来之后，陆毅恒才慢慢松开握紧的手。
他垂眼看向桌面上亮着的手机屏幕，天气预报的页面赫然显示：
[预计三小时后有雨，降水量85%］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真不是个适合“闹脾气”的时候。
陆毅恒张开五指，目光在掠过指腹上那些因为练琴而留下的薄茧后，讥讽一笑。
他分明已经从暗示到明示，只差把“我喜欢你”说出口了。
她却还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他，甚至主动提出要结束那份形同虚设的协议。
手背缓缓盖住眼睛，黑暗中，一点湿意无声洇开。
“怎么还哭了？”洛烨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陆毅恒放下手，看了眼桌上零散的空酒瓶，没有回答，只将杯中残余的酒一饮而尽。
“上次是忘了结婚纪念日，”洛烨伸手按住他要倒酒的动作，“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洛烨。”
“嗯。”
“我真的懂你了。”
“懂我什么？”
懂你那些年看着心爱之人背影时的心情。
懂你明知对方闪躲却收不回目光的执拗。
懂你独自消化所有黯淡时刻的沉默。
……
爱到深处，是害怕失去。
怕她只是履行约定，怕她眼里从未有过同样的波澜，怕那句“我们合约作废吧”是一场礼貌的结束。
“行了，知道你懂了。”洛烨继而阻止他倒酒的动作，“少喝点吧。”
“洛烨。”
“……”
“她喜欢过你吗？”
她喜欢过你吗？
她，喜欢过我吗？
“我不知道，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她再次出现在我身边，那我就还是有机会让她喜欢我的。”
“可你怎么知道她会回来的。”
“我相信，她会回来的。”
洛烨拿起手机，扫了眼消息提示栏。
“下雨了。”他随意开口故意说道。
果不其然，窗外传来淅沥雨声，由远及近，很快连成一片。
这片雨里，有他全部滚烫又怯懦的心事，有他不敢递出的真心，也有他哪怕躲避、却从未停止过的眷恋。
雨逐渐下大。
洛烨很快看出他的踌躇，主动开口：“我送你回去。”
“我……”
话音被打断：“别嘴硬，别为了逃避而不顾后果。你分明想回去的。”
陆毅恒没再反驳，只是盯着洛烨起身穿衣服的动作，有些恍惚。
‘别为了逃避而不顾后果’。
洛烨还是这样，说话总是一针见血。
雨刮器在车前窗上徒劳地划开扇形，视野刚清晰一瞬，又被新的水流模糊。
车灯切开雨幕，映出前方湿漉漉、仿佛没有尽头的路。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引擎的低鸣。
没有放音乐，也没有对话。
陆毅恒靠在副驾驶座上，侧脸看着窗外飞速掠过、被雨水晕染成一片光斑的街景。
他想起上次吕裴郗忘记结婚纪念日，他回家时，吕裴郗已经睡了，餐桌上却还留着一碗温着的醒酒汤。
那天，他骗了她。
没有什么所谓的应酬，不过是因为爱的人不在意有关自己的一切，而难受买醉罢了。
车子驶入亮如白昼的地下车库，停稳。
“谢了。”陆毅恒解开安全带，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
“客气。”洛烨顿了顿，多一句嘴，“有时候想太多，不如直接问。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回到原点。但至少，不用自己在这猜，把自己折磨死。”
回到原点？陆毅恒心里苦笑。
他们之间，哪里还有什么原点。
那份协议，从一开始就把起点定在了一个奇怪的位置。
他推开车门，走进电梯。
金属轿厢映出他有些狼狈的影子，眼底的红血丝，微皱的衬衫。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到了1楼，他动作顿了顿。
尽量放轻动作，换了鞋，走向客厅。
脚步却停住了。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沙发一角。
吕裴郗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似乎睡着了。
屋里的寂静与屋外的轰鸣产生了反差。
陆毅恒有些意外，落地窗外雷声阵阵，一直对雷雨特别敏感的吕裴郗，如今居然不受影响的躺在沙发上，就着雷雨睡着了。
他站在昏暗里，远远看着她安静的睡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