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上共振_保时桔【完结】(89)

  吕裴郗有些不可置信,她望着天花板,把那些记忆碎片一块块拼回去。

  陆毅恒当时说,温言清和母亲是青梅竹马,说他们曾相互喜欢。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那么的寻常,像在陈述一件他早已消化完毕的事实。

  可她当时在听什么?

  她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他叫温言清,和阿姨的关系,就像我们两一样。”

  这句话她听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一年前从巴黎飞回国的飞机上,她困得睁不开眼。

  第二次在香港酒店的电梯里,她追问温言清到底是谁。

  两次,但她都没有多么认真的听进去。

  此刻躺在病床上,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忽然全部浮出水面。

  陆毅恒说这话时,垂下去的眼睛,他攥着扶手微微发白的指节,还有那句:“我们的关系,在你眼里,真的很差吗?”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她没回答。

  她满脑子只好奇温言清和母亲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陆毅恒坐在床边,手里的检测报告还没放下。

  她没看他,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小心翼翼的,带着某种等待宣判的紧张。

  她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

  说对不起,那时候没听见你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还是说原来你那么早就把答案摆在我面前,而我根本没去看?

  “所以,”她尝试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毅恒顿了一下:“在去香港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的?”

  “上飞机前收到陈姨发来的照片,她说是哼哼叼着的。”

  吕裴郗想了想,那天确实也很奇怪。

  为什么那么凑巧的偏偏在那一天,他会说要去见什么所谓的“合作伙伴”。

  为什么那天温言清又正好出现在那里,又为什么他看见自己会那么的出神。

  这一切好像都说通了。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她问。

  陆毅恒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慢悠悠的开说:“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把报告放回床边的柜子上,声音低下去:“温伯父找了我很多次。他想见你,告诉你这一切,却又不敢见你。”

  “他问我,你性格像不像吕姨,喜欢吃什么,工作顺不顺利,过得开不开心。他什么都不知道,又什么都想知道。”他顿了顿,“我答应过他,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你。”

  “只是没想到,这个‘合适的机会’居然是今天。”

  吕裴郗想起温言清每次看向自己的眼神,那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像是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又像是在看自己的眼神。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那是想了二十多年、终于见到的眼神。

  她忽然有点想笑。

  她追着问温言清是谁,追着陆毅恒要一个答案。

  她以为自己在找什么真相,其实那个真相早就放在她面前,只是她没认出它的样子。

  就像陆毅恒喜欢她,同一屋檐下相处一年,她却没有一次向那方面想过。

  直到从傅黎嘴里听到,直到一次晚睡听到他的吐露。

  “还疼吗?”陆毅恒忽然问。

  她侧过脸,左脸颊上的纱布在枕头上蹭出细微的沙沙声。

  “疼。”这一次没加‘特别’。

  陆毅恒似乎察觉到什么,没有立刻接话。

  他轻轻握住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指腹摩挲着她手背上的针孔淤青。

  “那份报告,”吕裴郗慢慢说,“让我自己收着吧。”

  沉默片刻,她又说:“温先生那边……等我好了,你陪我去见他。”

  陆毅恒抬起头。

  他的眼眶还红着,睫毛上甚至还有没擦干净的湿意,整个人狼狈又疲惫。

  但他看着她,眼底又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亮起来。

  “好。”他说。

  这一次没有小心翼翼,没有欲言又止,只是一个“好”字。

  窗外的鸟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黄昏时分模糊的天光。

  病房里的阴影逐渐拉长,把床头那束不知谁送的花束切成明暗两半。

  吕裴郗看着那束花,忽然想起母亲在世时,经常拿出一张背景小院里,被种满绣球的照片看。

  但她却从未见过母亲种过绣球。

  此刻她才意识到,关于母亲的事,她不知道的太多了。

  关于面前这个男人,她不知道的也太多了。

  但她还有时间。

  她第一次这样确信。

  陆毅恒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下,起身去另一边调输液的速度。他侧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依然紧绷,像是在克制什么。

  吕裴郗看着他的背影:“陆毅恒。”

  他转过头。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从被子下伸出来,朝他抬了抬。

  那是一个无声的、笨拙的邀请。

  他愣了一下,然后走回来,重新握住。

  这一次握得很紧。

  “你会不会哪天,也不陪在我身边了?”

  陆毅恒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还红着,肿着,狼狈得简直要命。可那里的光,却比什么时候都稳。

  “好不容易才把你骗到手,”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莫名地,轻轻笑了一下,“我不能把你弄丢,你也别想弄丢我。”

  吕裴郗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动了动被他握着的那只手,小指轻轻勾住他的小指。

  下一秒,他把那根勾住的小指紧紧扣住,像小时候拉钩那样,郑重其事地,压进了掌心。

  窗外的天光一寸寸暗下去,病房里只剩下输液管规律的滴答声,和两双终于没再松开的手。

  第66章 爱你赤诚

  ◎如热烈的玫瑰也爱你不羁有带刺的锋锐◎

  判决书下来那天,正好是吕裴郗出院回家的一周。

  李承威其实从一开始就是想让自己和谷媛的孩子继承原姓“吕”的产业,所以面对吕裴郗一个自亲生母亲离世后,便没在被培养,成为散养的孩子而言,他自认为是有着完全把握的。

  可他忘了,他忘了他对她的关心甚少,可所谓她这二十年的身边,是没怎么有过他身影的。

  也正因此,他不清楚自己这位女儿的学习能力和伪装能力的强大。

  当一切被摆上明面时,他才终于回过神。

  但早已为时已晚。

  如今,承载这他罪行的牛皮纸袋,正被搁置于膝头,陆毅恒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下巴抵在她发顶。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这样拢着她,像拢着一件易碎的真爱之物

  她翻到第四页,或者第五页时,她停住了。

  哼哼把湿漉漉的鼻头拱到她垂着的手心里,蹭了一下,又蹭一下,但她依旧没动。

  哼哼抬起头看她,喉咙里滚出一声细细的呜咽。

  她这才低下头,把手覆在它毛茸茸的头顶,轻轻抚摸两下后,再次看回判决书。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三百八十三条、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李某某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贪污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没收个人持有一切财产。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持有一切财产。]

  ‘李某某’,她盯着这三个字。

  判决书不会写‘李承威’,只会写‘李某某’。

  可是她知道那是谁。

  她忽然想起六岁那年,他教她认字。

  拿根粉笔在画板上写,“裴”字太难,她写不来,急得哭。他把她抱到膝盖上,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描,说不要紧,慢慢来。

  可也就是这双手,后来害死了祖父和母亲。

  陆毅恒在她身后很轻地收紧了手臂。

  只是收紧了一点,没有更多动作。

  他没有问她在看什么,没问她还好吗,没说任何一句“别难过”,只是把她圈得更稳了一点。

  她没动。

  也没说话。

  她把那页纸折了起来。

  折得很慢,沿着判决书边缘那道浅浅的压痕,对齐,压平,再折一道。折成很小的一小块,四方四正,随后她把它攥在手心里。

  判决书后面还有几十页,但她没有继续再翻下去。

  哼哼重新趴回她脚边,把脑袋搁在她鞋面上。

  暖烘烘的一团,肚子一起一伏,呼吸渐渐变沉。

  “陆毅恒。”

  “我在。”

  她没回头,也没从他怀里挣开,只是看着茶几对面那堵白墙,墙上挂着一幅她从未仔细看过的画,大概是搬家时他随手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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