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食局女官下岗再就业_好土一只狗【完结】(55)

  郑庄户也不客气, 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一抹嘴, 指着车上两个大筐道:“今年庄子后坡那片沙地不知怎么了,山药长得那叫一个多,家里挖了些好的,给娘子送来尝尝。”

  郑庄户说着, 心里还记着端午那档子事。

  那时李记订糯米,不知怎么的,传话的妮子把数目给弄岔了, 多要了好些旦,他按数送来的,怕店家嫌多不要,这糯米不比别的,搬来运去麻烦,放久了还容易生虫。

  结果小娘子见了,非但没责怪,反而都留下了,又按市价结了账,额外多给了些跑腿的辛苦钱……这份体谅厚道,他一直记着,所以这回山药下来,头一个就想给这边送来些,表表心意。

  “还要多亏娘子常年照顾咱庄上,今年家里小子娶媳妇,手头都宽裕不少!”

  李怀珠一听是山药就乐了——这可是好东西!秋冬天吃最是滋养,煮粥、炖汤、做点心,什么都能用。

  “是您庄上的米豆好,我们才乐意一直订呢!”李怀珠笑着道谢,随即招呼阿舟、阿扶搬东西。

  见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年轻人应声出来,郑庄户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李怀珠笑问道,“今年收成看着很好,路上还顺当?”

  郑七却叹气道:“不瞒娘子,早几日就该送来了。可这些日子,汴京几个城门查得忒严!进出的都要盘问,看路引、问来历,比往年查税还仔细,咱拉货的更是严,耽搁了不少功夫,这才晚了。”

  “哦,查这么严?”团娘问到。

  “可不是么!”郑七小声点说,“听守门的兵爷嘀咕好像是在找什么人……咱也不敢多问,反正规矩比往日多多了。”

  李怀珠懵懂点头,心里却明镜似的。

  这些天可不是严么?

  这事儿还得从她盘下这铺子前说起。

  原先的王娘子,不就是因为自家银饰铺子半夜被贼人光顾,吓得魂飞魄散,才把铺子盘给了她么?

  当时衙役也来过几趟,在铺子里外转了转,可那时李怀珠接手后,已经里外改动了不少,什么痕迹早没了,衙役们略问了几句,见苦主只有王娘子一家,贼人又没再犯案,便也惫懒下去,不了了之。

  本以为这桩无头案就这么过去了,谁承想,中秋一过,西市那边热闹起来了。

  先是一家珠宝铺子遭了贼,隔天,一家旅店存放客人财物的柜子就被撬了,没过两日,又有一家胭脂铺子被洗劫一空,气得花三娘在街口骂了半日街——你说说,偷什么不好,偷胭脂水粉?能值几个钱?难不成贼人还爱美?爱美你做贼啊!

  就这么着,西市人心惶惶,上面再也无法坐视不理,这才开始严查,坊间都说这几起案子,跟之前王娘子那桩,是同一伙流窜作案的飞贼。

  为此,李怀珠也嘱咐了店里人值夜多加小心,柜里只留些散钱,大笔营收都存到了银号,好在如今店里人多,多注意些,总能防范于未然。

  不过,这些烦心事,现在都比不上眼前这一筐山药吸引人。

  送走郑庄户,李怀珠回了后院。

  后院灶间外,恒奴正带着俩兄弟准备暮食要用的烤鸭。

  见李怀珠朝山药筐走去,团娘和桃娘便围了上来。

  “娘子,这就是山药?长的好怪。”团娘戳戳一根山药。

  “好东西呢,养人。”李怀珠把筐斜放下,“咱们先把皮削了,小心点,沾了汁液手会痒,先在手上抹点油或醋去。”

  三个娘子便寻了小凳坐下,团娘和桃娘一边刮皮,一边又聊起这沸沸扬扬的盗窃案。

  “……听说西市那几家被偷得挺惨,值钱的不值钱的,翻得乱七八糟。虽说没伤人,可也够吓人的。”

  桃娘胆子小,“是呀,听着就吓人。咱们这边虽说还没事,可晚上关店,心里总有点毛毛的。”

  正说着,旁边“啪”一声响。

  几人转头,只见阿舟手里一只准备入炉的肥鸭滑脱掉在了地上,沾了些灰土。

  恒奴正弯腰看炉子,闻声,回头瞥了一眼阿舟。

  阿舟抱歉一笑,“太滑了,没拎住。”

  “没事,”恒奴只道:“捡起来重新洗干净,料子再抹几遍。”

  “好嘞!”阿舟捡起鸭子,提着去井边了。

  桃娘小声继续刚才的话题:“说是没伤人命,可这手段……悄没声息的,谁能不害怕?万一哪天……”

  团娘也点头:“就是,得了那么多银器也该知足了,怎么还不停手呢?”

  这时,一直帮忙的阿扶忽然开口,“这东西须子多,娘子,是都要去掉吗?”

  “……啊?是。”

  李怀珠被打断,回过神来,若有所思道:“我倒是觉得……之前偷王娘子铺子的,和西市这几桩,可能不是一伙人。”

  “啊?”

  团娘和桃娘都看向她,连不远处井边的阿舟动作似乎也顿了一下,恒奴抬眼瞥过来。

  李怀珠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刑侦剧、推理小说来。

  “你们看啊,第一,地点不对。王娘子的铺子在咱们这,东市富贵人家多,铺子殷实,那贼人既然在东市得了手,尝到甜头,若想再干,按理说更应该盯着东市的肥羊,何必舍近求远,跑到西市折腾?风险不见得小,收益还会比之前低好些。”

  “第二,偷的东西也怪。”李怀珠拿起一根削好皮的山药乱耍,“第一次是银器,好销赃,化了重铸就是银子。可后来却偷珠宝,珠宝这东西,识货的一看就知道来历,又不好出手,容易露马脚。更离谱的是偷胭脂……这纯粹是增加风险,没有收益的傻事。之前那么精明的一伙贼,会这么不挑食?”

  她微一停顿,见几人都听得入神,便继续说:“所以我琢磨着,最近这几起更像是有样学样的人做的。手法可能类似,但目的、路数,恐怕不太一样。这叫……模仿犯。”

  只是模仿的不大像罢了。

  团娘和桃娘听得眼睛都睁圆了,觉得自家娘子分析得头头是道,简直比话本里的探子还厉害!

  团娘一脸崇拜,“娘子懂得也太多了!”

  桃娘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嗯嗯!娘子好聪明!”

  只有远处的恒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娘子知道得这么清楚,当过贼吧?”

  李怀珠正享受着两个小丫头的崇拜,被这冷不丁的一句噎得差点岔气。

  “恒奴!”

  大家都哈哈笑起来,李怀珠把山药扔进水盆里,瞪瞪眼,端着进庖厨了。

  说起山药,李怀珠觉得它是百菜里的“老实人”。

  虽然外表远不如时鲜瓜果招摇,但实则很有料,就连历史上也有几番奇遇。

  它的大名儿,本叫“薯蓣”,可前朝时,因为代宗皇帝名叫李豫,“薯蓣”犯了“豫”字的讳,只好改叫“薯药”,到了本朝,英宗皇帝又叫赵曙,“薯”字又犯忌了,于是再度更名,这才成了“山药”。

  因避帝王之讳而两度易名,在菜蔬里怕是不多见的。

  又好比酒有醇醨,茶分高下,天下山药以古怀庆府所产最佳,是为“怀山药”,其中佼佼者,古来便是贡品,与怀地黄、怀牛膝、怀菊花并称“四大怀药”,是中药里的上品,所以有“白色山药胜人参”的俗谚,尊它为“怀参”,倒也不算过誉。

  正因山药“药食同源”,自古便得文人和医家青眼,吃法自然也多样,雅俗各得其趣。

  既是这样有来历的东西,李怀珠便不想吃的太潦草。

  最古早的吃法,大约就是蒸与煮了,可李怀珠现在正值壮年,却不用“补虚羸”①,便先做了一道放翁先生的“甜羹”,李怀珠按他书中所记,“以菘菜、山药、芋、菜菔杂为之,不施醢酱”②,这便是白菜、山药、芋头一锅烩了,煮得烂烂的,并不放厚重的调料。

  做出来就端了一碗上桌,店里人各尝了一筷子。

  然后,默契地沉默了。

  李怀珠自己也尝了。

  嗯……山药软糯,芋头绵滑,白菜清甜,萝卜……存在感很强,混在一起……不能说难吃,但确实……很“清供”,很“山家”。

  可,人家陆放翁自己做的时候,吃的是湖山之间散淡自足,吃的是“心安处处是吾乡”,山药在这羹里不争不抢,默默贡献,正合其诗恬淡柔和……

  可自家都是青壮,这种淡泊明志的甜羹,显然不太受用。

  于是果断改弦更张,做了些旁的。

  一道山药排骨汤,炖的肉酥骨烂、山药粉糯自不必多说,店里有拔丝林檎,便有添了拔丝山药,炸的金黄脆亮,裹着的糖丝能拉得老长;凉拌山药片焯过,淋上香醋姜末,点缀枸杞子,清爽又开胃;还有山药蒸熟捣泥,混了糯米粉和糖来,做成小巧的山药糕,点缀桂花蜜,一碟两块,摆在盘子里十分好看,口感软糯又香甜。

  晌午自家吃饭时,这几样一端上桌,李怀珠就瞧见了一番热火朝天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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