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缰利锁_一把火烧云【完结】(158)

  他弯下腰,一点一点, 将那些碎片捡拾起来,捧在手心。直到再也找不到一片遗漏的碎片, 他才直起身,走到书桌旁, 将它们小心地铺展在一张A4纸上。

  暖黄的台灯光晕温柔地笼罩下来。

  许多墨迹都被洇染开,有些碎片边缘的毛边沾湿了雨水, 就像一朵朵错落无序的花。

  他又回房取了吹风机,开着最小的风量吹着, 纸片渐渐变得干燥、平整。

  贺云卓静静地坐着,浴袍领口微敞,湿发凌乱,眸光深层地落在那些碎片上。

  他拈起一片较大的,举到台灯前, 眯起眼睛,费力地辨认着上面模糊的笔迹。

  只言片语,支离破碎。

  他又拿起另一片,试图与之前的拼凑。

  就这样,一片,又一片。

  他红着眼,下颌线紧绷,耐心专注,一字一句地,从那片破碎的纸张里,艰难地辨别,拼接。

  一张信纸,被她撕得如此彻底,碎得如此决绝。

  她真的写了很多,这些碎片,每一片都承载着当时落笔时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窗外又是一声闷雷滚过,他从那片破碎的字迹上移开视线,抬眼看了手机,脑子慢慢清醒过来。

  他又拨通了电话,这次那头是秒接。

  贺云卓手机开着扩音,冷笑一声,“还在机场傻坐着?等雨停?”

  季然闷声不说话。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书房地上这些被你撕碎的……我一片一片捡起来了,也拼好了。”

  季然不相信,成了那鬼样子了,散得到处都是,以他那少爷脾气和此刻的状态,怎么可能有那份耐心一片片捡起来,再拼好?她笃定他是在诈她。

  他说:“上面的字,我看清楚了。季然,一笔一画,都写着……你…想…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

  “神经病,我才没有这么写。”她终于出声,戳破他的虚张声势。

  “你就是这么写的,我看得很清楚。”

  季然走到贵宾候机室的窗边,窗外是迷蒙的雨幕和机场跑道上闪烁的指示灯。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淡声反驳:“别套我话了,你根本就没有拼好。”

  贺云卓调整了一下坐姿,背靠着椅背,唇角绽开笑意,“是吗?那……我念一句给你听听,看看对不对?”

  季然才不怕他,轻哼了一声。

  他语调悠然:“你写着……今宜,你是因为爱才来到这个世界的。我很爱你爸爸,所以才会有你……”

  他顿了数秒,仿佛在品味这句话,轻松愉快的语调开始微微变化,慢慢哽咽:“对,就是因为你季然这么爱我贺云卓,我们才会有今宜,只是……”

  只是后面是什么?是那些争吵、分离、无可奈何的现实?还是未尽的遗憾与痛楚?

  季然望着雨幕,跑道灯光模糊成团。

  她心里想着要否认,要嘲讽他不过是看到了几个模糊的字眼就开始胡乱猜测、牵强附会。

  可是,汹涌的酸涩从心间最深处窜起,瞬间封住了她的喉,让她连一个反驳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因为他猜的,并不是错的,他直白篡改,填满了她未尽的话语,有种被彻底剖开的羞耻和难以言喻的震动。

  他似乎再也编不出更多的话,短暂的沉默后,只是说:“你在机场等我,我来找你。”

  季然握紧手机,硬声道:“别来找我,你喝了酒,又淋了雨。”

  “这么大的雨,飞机也是延误,你一个人在机场傻坐吗?”

  “我才不是一个人!我不爱你,不想你,你还来找我干什么?你每次追着我跑,回头又觉得自己委屈,觉得是我在折磨你!贺云卓,我告诉你,你要是现在追过来——”

  她语速飞快,几乎口不择言,“你就是狗!只有狗才会这样,被骂了还要摇着尾巴追上来!我不稀罕!你听见没有,我不稀罕你追着我!”

  贺云卓气笑,“季然,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口是心非,我一个字都不会放在心上。我现在就坐在你的书房里,坐在你的椅子上,你尽管嘴硬吧。再嘴硬一句,我今晚就把你这间书房……给掀翻了。”

  “你有没有道德,你凭什么进我书房?凭什么看我的东西?我告诉你,我现在签的合同都是上亿的,你要是窃取我的商业机密,我就让你也进去监狱!体验体验季锦琛的感受!”

  贺云卓在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

  他声音森冷,“商业机密……呵,你大可以试试看。看看是你先把我送进去,还是我先让季源……彻底从这个行业里消失。”

  “你——”季然被他这毫不讲理的威胁堵得胸口发闷,一时竟找不到更狠的话来回击。

  “我什么?”贺云卓截断她短暂的语塞,“季然,我告诉你,别说书房,你的人,我都是时时刻刻想进去。”

  “你、你——给我滚!臭流氓!永远别来找我!谁找我谁是狗!听到没有!”

  她利落挂断电话,拉他进去黑名单。

  王八蛋!

  贺云卓看着被挂断的手机,又抬眼,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处处留着她痕迹的书房,书架没有放满书,很空荡,书桌上也只是文件,她只带走了笔记本电脑。

  此刻,他也没有心思去仔细打量,更没心思去较真她那些气头上的狠话。

  这满满当当,承载了不知多少未言之语的信,他要拼好。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韵,终于有那么几句完整的话。

  「今天是你3岁生日,美丽的盛夏,我从粤海赶回来。

  回来的这一路,盘旋在我心尖的是一件往事,曾经也是这样一个盛夏的夜晚,有个人从美国赶回来,拥抱我,安慰我。

  很奇妙,是不是?

  那时,他和我说要结婚,我们会有一个家,后来这个小家里,有了你,今宜。」

  贺云卓双手捂住脸,温热的酸意涌上眼皮,烫着手指,灼烧着皮肤。

  所有的嘈杂、愤怒、不甘、猜疑,都在这一刻被这句平静而温柔的叙述瞬间抽空。

  他闭上眼,脑海里窥见了她独自写下这些文字的身影,她将思念与回忆倾注于笔端。这三年,她在1000多个夜晚里,写过多少封这样的信?

  贺云卓抹去温热,继续往下拼。

  「他笑着说要编一个大灰狼和小野猫的童话,后来故事断了墨,我以为只剩月光和我记得,直到小金鱼快乐地游了进来,温柔地衔起了未完的笔。

  如今,我将这被时光浸染的开头,悄悄补进给你的第一封信里。

  信纸很轻,心事很沉。

  不知要等哪一个黄昏或黎明,才有勇气,将它轻轻放进你窗前的风里。」

  贺云卓看得又气又笑,她到底记了多少旧事,多少细碎点滴在心里,还一笔一画写进了这些寄不出去,或者说,原本就没打算寄出的信里!

  可惜,他这三年里,最痛恨,也最无力摆脱的记忆,恰恰就定格在她生下今宜的那一天。

  她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接受全麻剖腹产手术。这场景,他至今回想起来,心脏仍会不受控制地紧缩。

  早在前一周,他就已经丢下所有事情,等在医院。他一边恨着她的狠心和决绝,一边又控制不住地心疼和担忧——

  她会不会害怕?面对分娩这样的大事,她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感到孤立无援,然后……主动联系他?红着眼抱住他?

  他甚至无数次地演练过,如果她的电话打来,他会在接起的下一秒就冲到她面前,告诉她别怕,有他在。

  只可惜,她比他想象中要勇敢,也决绝得多。她从头到尾,没有给他发过一条信息,打过一个电话。

  直到那天,他被允许换上无菌服进入手术室。他看到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平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睡着了。

  他握住她垂在床边的手,就像之前无数个共度的清晨,他先醒来,会侧过身,看着她的睡颜发呆,有时也会这样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无比希望手术可以漫长一点,再漫长一点,好让他能握紧这只手久一点。等她一觉醒来,睁开眼,看到他,看到他们刚刚降生的孩子,然后,他们一家三口就可以一起回家。

  啼哭声响起,医生说:“爸爸可以帮忙剪脐带了。”

  他短暂构建出的脆弱幻想被打破了,手在颤抖,心在滴血,抬眼看过去。

  护士带着鼓励和喜悦的笑意,将剪刀递到他手边,温和地说:“是个健康的小公主,爸爸可以帮忙剪脐带了。”

  一个浑身红通通的小家伙,正被护士托举着,发出充满生命力的哭声。

  他无措,悔恨、痛楚、茫然,还有初为人父的震撼……种种情绪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只是在医生简短的指导下,剪断了她与她之间最后一丝的物理连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豪门总裁 现代言情 破镜重圆  追妻火葬场  一把火烧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