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儿很是平静,估摸是知道了什么,所以很自然地接受了爹爹是他亲生父亲的事情。”长和看着桂花树下挡着秋千的妹妹,她嗓音愈发的柔和,“福儿起初是有几天别扭的,赶路途中也时常出神发呆,不过不知道昭儿同她说了什么,在我们赶到祖宅时,她就恢复了如常。”
“阿娘,我喜欢这,我还喜欢秋霞院,我要住在秋霞院!”
长福被沈长和的目光惊动,她直接从秋千上跳来,也不顾还在推秋千的长昭,保持着得体的仪态,迈着小碎步走到杏娘的面前。
杏娘有瞬间的僵愣,她不知道该怎么与长福说这件事情,所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长和。
沈长和和徐夫人也一直没能够将分离她们母女的话说出口,毕竟这太残忍。
沈长和垂下眼眸,然后轻声说道:“祖母说,福儿可以在你这里住一段时间。”
杏娘明白了。
这是让自己说服这丫头。
不过也好,总算是有个缓冲时间。
“好,你住秋霞院。”杏娘含着浅浅的笑容,“你弟弟住齐飞院。”
“好,都听阿娘的!”
服丧期间,也不宜在外久呆。
所以沈长和用了午饭后就回了魏国公府,接下来她会在国公府中呆满十二个月。
姣姣月色从窗户中照入卧室,让满室都晕染在这温柔之中。
长福听着屋外吱吱蝉 鸣,她幸福地窝在杏娘的怀里,一双圆钝的眼眸里写满了认真:“阿娘,姐姐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嘛?大伯父真的是我和弟弟的亲生爹爹吗?”
第92章
杏娘将她垂下来的鬓发拨至耳后, 对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眸认真说道:“对,魏国公世子沈熙之就是你与昭儿的亲生爹爹。福儿, 你不喜欢他吗?”
“不,我很喜欢他,可是我觉得很别扭。”长福缓缓垂下眼眸,“喊了这么多年的大伯父,现在让我喊他爹爹,我……我喊不出来。”
“对不起,福儿, 是阿娘没有将这件事情处理好。”
“不怪阿娘, 谁都没有想到他、想到四叔还活着。”
阿娘才是受害者, 自己怎么能够怪阿娘呢?阿娘已经做的很好了。
杏娘看到长福这么懂事, 她真的很内疚, 她...真的有些自私。是她这个做阿娘的没有做好, 只是一心为自己筹谋,却忽略了孩子想要的。
“阿娘,你莫要自责,我很好, 我一点也不怪你, 阿娘能够生养我, 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拥有这么多的亲人已经是我最大的福气了!”长福读懂了阿娘眼眸中的自责, 她昂着小脸,“虽然我现在还喊不出爹爹, 但我其实是极为欢喜的,不仅是他比四叔强,更重要的是我也很喜欢他。”
“阿娘, 你亲亲我好不好?你亲我一下,说不定明天我就能够喊他爹爹了!”
烂漫又体贴的童言让杏娘整颗心脏都火热的发烫,她何德何能能够拥有这么好的女儿?
“好。”
杏娘低头在长福儿额头上亲了一下:“我们福儿最好了。”
长福嘻嘻一笑,然后裹紧被子往架子床里侧一滚:“阿娘,我要睡觉啦~”
等到长福睡熟以后,杏娘这才熄灭了烛火,轻手轻脚从内室里退出去,经过外室时看着蹬掉被子的荷叶,顺手将被子拾起盖到她的身上,但下一息就对上她的双眸。
“夫”夫人。
杏娘比了一个嘘,这才离开房间。
穿过回廊,经过她居住的品茗苑但是她没有进去,而是笔直走向最右边的齐飞院。
怡然堂三进两出宅院,精巧但不大。
一进院为前院,二进院便是成品字形的正院,一共三个宅院,中间是她住的品茗苑、左右便是秋霞院以及齐飞院。
第三进就是后院,左边靠近后门的是大厨房,右边悠然院则是供女眷留宿的院子,院子周围的倒座房是让粗使丫头、婆子们居住。
亥时已至,但齐飞院书房里还亮着烛火。
杏娘走至书房门口,敲了敲房门:“昭儿,阿娘可以进来吗?”
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让长昭意识到天色已不早,他放下手里的毛笔,揉了揉脖子:“阿娘,你进来吧!”
杏娘推门而入,她示意河石不用行礼,然后走到长昭的书桌旁:“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洁白的宣纸上画着一艘大船,船身又装甲着许多大炮、弓弩,旁边则是密密麻麻写着很多横七竖八的数字,看得杏娘眼睛都是花的。
长昭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推衍一个数据,有些入神了,儿子我这就睡。”
“晚间在烛火下看书十分的伤眼睛,明日阿娘把屋里的夜明珠放到书房里来。”杏娘揉了揉他的脑袋,“我让丫头们将热水提来,你泡个澡再睡。”
“谢谢阿娘!”
哗~
哗啦啦的热水倒进澡桶里,长昭让伺候的丫头们都走出耳房,他这才脱了衣物泡入里头。
温热的热水驱散了他脑海中的疲倦,老师说得对——想要驱赶走海上的倭寇、海匪,可得改良我们的航海军船!
改良红衣大炮的射程,增加船弩的数量和发射速度,最后在决战中来个出其不意!
长昭从耳房出来时,本以为阿娘已经走了,却没有想到她竟然靠在软榻上翻阅着他随手丢在榻上的【九章算术】。
杏娘听到哒哒的脚步声,有些苦恼地笑笑:“昭儿,这好难哦,好多算经式子阿娘都没有看懂。”
长昭眨眨眼:“若是阿娘有兴趣,昭儿明日将书房里的【孙子算经】寻来给你,这【孙子算经】更好启蒙。”
【九章算术】里头包涵了代数、几何、立方、勾股测量这些系统教学,若是没有数学大家的讲学,确实很难上手。
杏娘抿唇笑:“算啦,其实我就是无聊了来翻上一翻,哪里真的有心情学?”
她拍拍身边的软榻:“昭儿,要不要和阿娘聊聊天?”
跟着老师走街窜巷、爬山测水这几个月让他迅速成长,见到了很多贫苦百姓、也认识到了富贵之下的社稷责任,他约莫猜到阿娘的意图,所以乖顺地坐到她的面前:“阿娘,你顺便帮我绞干头发好不好?”
“好。”
清浅的皂香扑面而来,杏娘眼神变得柔和,有些品行真的是会遗传的。
沈天明别说用香粉了,便是花瓣熏衣这种事他都不爱,所以夜里她常常闻到的就是清浅的皂香。
这两个孩子似乎也是如此,幼时臭美倒是学着自己用花瓣泡澡,而等稍大些就不爱用了,洗漱用得都是寻常香胰子。
这么糙的事情,长昭一个男孩子说得过去,但长福这个女孩也是完完全全继承,自己要是给她房中用点香,还要遭到她的嫌弃。
这也是让她好笑又好气,好好的女儿家家的竟然这般的糙!
杏娘接过棉布轻轻擦揉着长昭的湿发,脸上挂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在外头苦不苦?”
“不苦,儿子有衣裳穿、有饭吃、有书读已经比绝大数人过得幸福了!”长昭回想起自己跟着老师看到的场景,声音也变得低沉,“阿娘,你是没有看到那些被洪水冲毁房屋的百姓,面黄肌瘦、衣不蔽体,便是掺杂了石子、头发、米糠虫子的粥食他们都是大口大口吃得满足。”
“阿娘,你知道为什么好好的大米里头会掺杂米糠虫子这些吗?”
杏娘叹息一声:“阿娘不知,可否指点?”
“老师说,只有这样,真正的灾民才能够吃到救济粮。”
最初他看着救济粮中掺杂的米糠,他气愤的都是要掀了锅子,这根本就不是人吃的东西啊!这根本就是猪食!
但是老师拉住了他,告诉他要用自己的心去看,别冲动闹事。
看着那些灾民狼吞虎咽地吃着粥食,恨不得将碗里一滴粥水都给舔食的一干二净,他这才不解地看向老师。
老师告诉他——救济粮太好,富民会冒领,贪官会克扣倒卖;掺杂着米糠的救济粮口感虽然难吃,但能够保证灾民吃到。
灾民只想活下去,他们根本不会在乎好不好吃。
官官相护的贪官污吏、□□铁器的奸商卖国贼。
为何历朝历代总是有这些蠹虫?
为何除之不尽?
杏娘的手一顿,又恢复了如常,“原来如此,这就是书中所说的读千卷书不如行千里路,阿娘都跟着昭儿长见识了呢!昭儿,日后想要做什么样的官呢?”
“像老师那样的为国为民的好官,为百姓俢渠搭桥、为国造船造兵器!”
“不想将贪官污吏绳之于法吗?”
“阿娘,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贪官污吏之所以除之不尽、杀之不完,此乃人性!”长昭摇头,“很多官员都是科举上来的,而这些官员多数都是穷怕了的,他们很多人在做官之前都没有见过一百两银钱,所以人性使然,让他们面对送上来的银钱不可能不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