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披着素缟的女子脑袋埋的极低,除了那削瘦白皙的下巴什么也看不清,但这身装扮让沈熙之一下子就想起她的身份,这才恍惚中想起这是四弟遗孀的除灵日。
昨日母亲倒是跟他道了一嘴请长睿去祭酒焚词一事,但因春猎一事他完全忘了干净。
“起来吧。”沈熙之只是微微颔首,然后大步流星地就朝着自己住的飞羽院走去。
若不是今日将画好的猎场图纸忘了,他还真不想跑一趟家中。
沈熙之自打妻子死后就搬到前院未成婚时住的飞羽院,没有办法,他若是住在东湖院...每每到晚上就回想起妻子那明媚灿烂的音容。
杏娘直到脚步声渐远,她这才起身。因为这档子事她也不敢在走神了,朝着香云使了个眼色,抓紧时间就往海棠苑赶。
两年来的锻炼起来效果,疾步从二院跨入四院,杏娘也只是稍稍出了点汗。
站在兰轩亭中缓了好半响,直到心跳慢慢趋于平静杏娘这才不慌不忙左拐走向海棠苑。
杏娘站在海棠苑门口时,海棠苑的仆妇们都已经规规矩矩站好,在她们左边站着杏娘的两个妯娌,右边则是负责仪式的司仪以及监督仪式的徐夫人眼线王氏。
“除服仪式开始。”
随着一声吆喝,杏娘扶着香云的手跨过火盆。然后她进入屋内在香云和祥云的服侍下宽衣换常服,仆从们也开始着手将整个院内的素缟换下来。
“烧孝。”
随着化盆中的大火燃起,禁锢杏娘三年的麻衣、孝帽、麻绳通通被一把火带走,今日的她正式浴火重生。
除服结束后,杏娘随便吃了两口粥垫吧一下肚子,便带着祥云和香云前去延松院拜访她的婆母徐夫人。
徐夫人听见侍女来报,放下舀汤的勺子,轻声细语地跟旁边粉妆玉砌的小姑娘说道:“和儿,乖乖吃饭哦。”
沈长和乖乖点头:“嗯!”
徐夫人又交代了伺候的麽麽,这才从花厅走向正屋。
“儿媳三年来未能够伺候婆母身边,是儿媳的不孝,还请婆母原谅儿媳。”杏娘看到落座的徐夫人,立马行了跪拜礼。
徐夫人看着跪在自己跟前的小儿媳,虽然嫌她克死了自己的小儿子...但想到她这几年来诚恳的守孝,不但每日诚心抄写往生经,逢年过节还会诚心给自己送亲手绣的抹额、抄写的寿经..等等节礼,说实话这儿媳比她闺女都做得还贴心,这让她想诚心刁难一下都不成。
徐夫人微微移开视线,淡淡说道:“起来吧。”
“是。”杏娘恭敬地起来,然后站在徐夫人的身侧,脑子则是在想着怎么搭话。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童生传来:“祖母,是谁来了?”
杏娘顺着声音看去,只见穿着明黄春袄的小姑娘蹦蹦跳跳从花厅方向跑来。鹅蛋脸、弯月眉、葡萄眼再配上那白皙的皮子,真是可爱又娇俏。
杏娘一眼就认出了小姑娘的身份,她是沈熙之的女儿沈长和。但徐夫人不做引荐,杏娘也不好开口主动搭话,她就半低着头等着徐夫人发话。
“祖母,和儿吃完了。”看着面前有些陌生的漂亮婶子,沈长和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她的美,她害羞地扑到徐氏的怀里,然后又忍不住看向杏娘,“你是四婶对不对?四婶,你长得真好看,比天上仙女还好看。”
对于长和的夸赞,徐夫人都无法否认,她这小儿媳确实长了一副令人过目难忘的好皮囊。
黛眉似远山,秋瞳若剪水。
肤白如凝雪,倩影赛杨柳。
尤其当她含笑弯眉时,那更是眼波流转熠熠生辉,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徐夫人点了点沈长和的额头:“你这丫头倒是好记性,这正是你四婶,还不快快向你四婶问好。”
杏娘嫁进来时,沈长和不到五岁,年幼本就不记人加上她早产不足养得精细甚少出来见人。
再后来杏娘守孝三年,更是深居浅出....这就让杏娘以为这个小丫头会不记得自己了,但没有想到她竟然还记得自己
“四婶好!”沈长和窝在徐夫人的怀里,甜甜一笑。
“哎。”杏娘看着笑容甜甜的小丫头愣了许久,她有多久没有看到笑容这么灿烂的长和了?
等到她反应过来后,连忙往袖子里掏。但掏了半天这才意识到自己忘记把九连环带出门了,有些尴尬,她取下腰间挂的荷包:“四婶今日出门急忘记给我们长和准备礼物了,荷包里有四婶还爱吃的玫瑰糕,长和要不要试试?”
“是一品斋的玫瑰糕吗?”
“对,长和喜不喜欢吃?”
沈长和点头,随后拉了拉徐氏的衣袖:“祖母,长和可以吃吗?”
八岁正是换牙的时候,徐夫人为了沈长和能有一口好牙齿,所以每日严格控制她的甜食摄入量。
徐夫人摸了摸她的脸蛋,十分宠溺地说道:“长者赐,不可辞。但是长和吃了四婶的玫瑰糕后,今天下学回来你就不能够再吃甜食了。”
说起下学,沈长和猛然间想起上午夫子布置的作业自己好像也没有写完?她从徐夫人的怀里出来,然后接过杏娘的荷包:“谢谢四婶!”
“祖母、四婶,长和还有点点事,就先回东湖院了。”沈长和用手指比了丢丢,然后撒丫子就跑了。
魏国公府自然设有家学,但世家讲究七岁男女不同席,所以在沈长和七岁后,徐夫人就单独请了女夫子回来教导她琴棋书画。
教习的地点则是安置在沈长和父母住过的东湖院,因为这日后也方便国公府其他孙小姐入学。
杏娘看着沈长和如此俏皮活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长和,真真是聪慧又可爱。”
徐夫人略微得意地挑眉:“这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教养的!”
有了沈长和这么一闹腾,倒是让杏娘有了破冰的由头,她顺着话题聊:“自然是母亲的功劳,将长和从小小的奶团子拉扯这么大,母亲也不容易吧?”
徐夫人的目光变得悠远,她还记得长和因为早产出生时不到四斤,瘦瘦小小的一团让她都不敢抱。
但想到命不好难产死亡的儿媳以及还在前线征战的大儿子,她只好将长和抱到延松院抚养。
那时的长和极为不好养,动不动就发热咳嗽,她生怕长和养不活愧对征战的大儿子。所以即使有四个奶娘、三个婆子、六个丫头轮流照顾,她都不放心,必须要时时刻刻在眼皮子底下她才安心。
好在佛祖保佑,长和平安活过三个月、再是四个月、五个月。
等到大儿子打了胜仗被调回燕京,长和都已经半岁了。
那时半岁的长和极为认生,只要自己不在她身边她就哭闹,所以大儿子尽管很想亲近孙女也只能够让长和留在延松院。
想起这些往事,徐夫人也变得柔和下来:“抚养孩子都不是一件易事,长和又是个闲不住的...”
【作者有话说】
祭祀仪式乱写的
与正确流程有出入
正常流程是兄弟叔伯们子侄都要参加
莫要考究
第6章
抓内贼
徐夫人讲起长和来那是有说不完的话题,七个月才开始长牙;九个月开始学说话;一岁开始学走路但因为摔了一跤后起了阴影,直到一岁半才可是跌跌撞撞行走....
絮絮叨叨的声音满是宠爱,杏娘没有催促,耐心坐在一旁听徐夫人唠叨。直到徐夫人意识到自己话说密了些这才打住:“天色也不早了,今晚你院中还要摆除服酒,你便早些回去安排。”
“是。”听到徐夫人的话,杏娘心中一凛,果然同上一世一样,好在杏娘早有准备,她乖顺站起身来,规矩行礼后离开。
“王麽麽,你说这花氏是什么意思?”徐夫人看着杏娘离开的背影,眼里泛起狐疑,这是转性了?
王氏连忙说道:“四少奶奶这是在讨好您呢!她知道您现在才是她的依靠,她得扒着您。”
徐夫人眼里闪过一丝怜悯,她虽然不喜欢这个儿媳妇、不喜欢她那傲气的性子、不喜欢她那娇贵的做派、嫌弃她克死自己儿子的晦气....但一想到这么个年轻姑娘会为自己早亡的儿子守寡一辈子,她心里多少还有点同情。
说实话,在她心里眼不见心不烦。她以为三年孝期结束,这讨人嫌的花氏就会立马回花家改嫁,所以她才会将27个月的孝期硬生生改为三年整,就是搓磨一下花氏。
但在收到宫里传来的消息后……
她知道自己以为的终究是自己以为的。
贵妃娘娘看中的是花家在朝中的地位关系网,所以她不会放花氏归家。
一个祭酒官职看似不起眼,但从国子监出来的官员却是不计其数。
从磋磨杏娘简单粗暴的方法就能够看出徐夫人并不算多聪明的人,但她再不聪明也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日花氏能从他们魏国公府走、来日贵妃娘娘的对敌就敢让自家子侄去花家下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