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已经过去了三年。
等到手表指针指向六点半,面前的汤碗都凉透了,李成植还是没看到他要等的人。
李成植感到很奇怪,榆中的初中部五点四十准时放学,这个小区距离学校仅有二十分钟步程,但在这段时间内进入小区的,连一个穿初中校服的女生都没有。
难道我看漏了?
李成植站起来,把钱放在桌上,准备直接上楼去问问看。
在进入2号楼前,他先在小区超市里买了一箱牛奶和一提水果。他不清楚初中女生爱吃什么,于是选了大概率不会出错的草莓和金芒。
提着这两袋东西,李成植来到301门口,按下了门铃。
屋内很快传来应答:“来了。”
话音刚落,开锁的声音响起。门开了,一个穿着居家服的中年女人站在玄关处,手还按在门把上。
她应该就是那女孩的姑妈。
“你好。”
女人似乎完全没有想到门外的人是他,吓了一跳,目光随即充满了警惕:“你是?”
“不好意思忘记自我介绍,我姓李,是市公安局的刑警,这是我的证件。”
一般听到来客是警察,对方或多或少都会流露出吃惊或者紧张的表情。但令李成植感到意外的是,这个女人不仅没有吃惊,也没有去看他出示的警察证,反而堆起了笑容,拉开大门做出邀请的手势:“原来是您啊,不好意思没认出来,快请进。”
见李成植站着没动,女人忙又说道:“他今晚值班,不在家。”
“她是……”
似乎哪里出了问题。
“昊俊他今晚值夜班,”女人重复道,看向李成植的眼神逐渐疑惑,“您不是他领导吗?不是来找他的吗?”
李成植说:“抱歉,好像您弄错了,我并不是找这个人。”
女人皱了皱眉,转头看向餐厅的方向,抬高声音道:“孩他爸,你来一下。”
屋内传来桌椅拖动的声音,玄关的屏风挡住了李成植的视线,但很快,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穿着女人同款居家服。
“您是警察吧,请问您找谁?”这男人问,一双绿豆大的眼睛在眼镜片后上下打量李成植。他手里还拿着报纸,大概是有一边吃饭一边看报的习惯。
“曲南星。她住在这里对吧?两位想必是她的姑姑和姑父吧。”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道:“是啊,你找她有事?”
“可以进来谈吗?”李成植问。这种老楼的隔音效果很差,说不定正有吃完晚饭闲着没事的邻居趴在门边偷听,会给那女孩带来麻烦。
“当然可以,您请进。”
关上门后,李成植才说明了来意:“其实我是三年前129那个案子当时的负责人,刚好路过这里,想来看看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女孩的姑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笑了:“原来是这样,真难为您费心。还带这些东西来,您太客气了。”
她接过牛奶和水果,小心地放在鞋柜台上。
“还没放学吗?”
李成植看了看周围,室内大约只有90平,但是三室一厅的构造,看上去就显得很拥挤。玄关旁是客厅,后面是连通厨房的餐厅,桌上还放着没吃完的饭菜和碗筷。
“南星今天没去上学,”姑妈帮李成植拿来鞋套,回答道:“她得了重感冒,请病假了。”
“哦,那她现在在家?”
“也不在家。”姑妈笑着说,“她表哥——就我儿子昊俊,今晚值夜班,她帮忙送晚饭去,估计,”
她回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还有几分钟就回来了。”
“这样啊,那我在这等等她吧。”
姑父端着茶水走了过来,“昊俊在派出所工作,所以您一说您是市局的领导,我们都以为——”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打断了他的话。
“肯定是南星回来了。”姑妈说着,扭开了门把手。
李成植向玄关看去。
在楼道感应灯频频闪烁下,缓慢开启的铁门外,站着一个女孩。
她的个头依然瘦小,和三年前的外貌相差并不大,唯一的区别就是从麻花辫变成了马尾。
“快进来,这位是市局来的警察,你可能不记得了 ,他就是当时负责你妈那个案子的警察,这次专程来看望你的。”
女孩抬起头,目光与李成植的视线交错。
那双眼睛和三年前一样明亮,仿佛在昏暗的楼道里闪闪发光。
想到对方大概根本不记得自己,就在李成植准备开口自我介绍的时候,女孩突然说话了:
“李警官,好久不见。”
李成植吃了一惊。
第7章 幼鸟
二人在客厅就坐,姑妈端着餐盘走了过来。“你们吃着水果慢慢聊……
二人在客厅就坐,姑妈端着餐盘走了过来。“你们吃着水果慢慢聊,不着急。”
“谢谢姑妈。”女孩说。
李成植注意到她说话时带着明显的鼻音,看来感冒还没有好。
餐盘放在茶几上,里面摆着切成片的苹果和梨,并没有李成植带来的那些水果。
瞥了眼虚掩的主卧房门,李成植向女孩说道:“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出去聊吧。”
“要走吗?”女孩有些惊讶。
李成植笑着解释:“我七点半还有个会要赶回去开,坐在这聊恐怕会迟到了。”
“好。”女孩站起身,“我送您。”
听闻客人刚来就要走,夫妻俩立即走出卧室挽留,但都被李成植婉拒,他表示只要跟曲南星聊几句就好,顶多到小区门口的事。
两分钟后。
看了眼三楼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李成植回过头,向不远处热闹的美食街示意:“你还没吃饭吧,想吃什么?我请客。”
“您怎么知道?”女孩问。
“因为我是警察,警察擅长推理啊。”李成植开玩笑道。
他没说出的是:刚刚餐桌上共摆有三副碗筷,其中两副都只剩碗底的少量米粒,而最后一只盛有半碗饭,没有动过的迹象。
“谢谢您,我还是回去吃吧,姑姑留饭了。”女孩说。
“那咱们去喝杯奶茶吧。”李成植抬脚迈向街边的奶茶店,“听说这是现在年轻人里正流行的饮料,我一直想试试看。”
这次女孩没有拒绝,默默跟上了他。
李成植点了两杯珍珠奶茶,递给女孩后,两人沿着小区门口的林荫道向前走去。
“真够甜的。”李成植喝了一口,不禁龇牙咧嘴地摇摇头,“还是年轻好啊,到了我们这把年纪,喝点小糖水都得提前备一瓶胰岛素。”
女孩露出笑容,贴着塑料封膜的纸杯在手里轻轻摇晃,“您不习惯吧,其实我平时也很少喝。”
气氛似乎算得上融洽,是时候切入正题了,于是李成植说道:“最近学习很辛苦吧?是不是期末考试就快到了?”
女孩“嗯”了一声,说:“还行,应该没问题。”
“哦?这么有自信。看来你的成绩很好啊。”
李成植把奶茶杯子换到左手,表明不打算再喝第二口了,否则回家恐怕要被妻子数落,毕竟他去年体检刚查出来高血糖和高血脂。
“期末考的难度通常都不太高,可能是……想让学生们过个好年吧。”女孩微笑着说。
“时间过得真快。”李成植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上次见你还是个小学生,已经过去好久了啊。”
“是啊。”女孩低了下头,声音变得很平淡,“已经三年了。”
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成植习惯性想伸手去掏口袋里的烟盒,但很快意识到面前还有个孩子,便就此作罢。沉吟片刻后,他说:“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件事情想告诉你。”
“是什么?”
“周婧。你还记得这个人吗?”
李成植认为她肯定不会忘记,毕竟她连自己的名字都还记得。
女孩不出所料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似乎是过去的、努力抚平的伤痛因为这个名字的出现而再次苏醒,她的脸色黯淡下来,视线也转向一边。
“记得,是……那四个人之一。她怎么了吗?”
“她死了。”李成植简短地说。
气氛再一次陷入沉默。
见女孩不说话,李成植的内心不禁开始动摇,是否应该将周婧的死亡告诉她?这样做会不会打破她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生活?
更重要的是,周婧死于意外而非审判。得知此事对受害人家属来说,能算得上是一种抚慰吗?
“是意外吗?”女孩忽然发问。
“是意外。”李成植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告知实情,“死因是酒后误吃了头孢,就发生在前天夜里。”
“这样啊。”女孩说。
在面馆等待的时候,李成植曾预想过女孩的反应,根据过往的办案经验,得知嫌疑人死亡后的家属可能会出现过激情绪,比如爆发痛哭或破口大骂。但目前看来这些都不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