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钥匙,进门不是问题,但问题是继父养了两条狼狗,如果发生冲突惊动狗的话,肯定会扑过来把小男孩撕成碎片,所以,计划必须悄无声息地进行。”
“第二天,继父的尸体在密闭的卧室内被人发现。不出所料,他是被毒死的,现场没有任何搏斗痕迹。”
曲南星皱起眉,听得入神。
“凶手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孩子,但你是不是想问,他是怎么做到的?”
李成植将手伸进口袋,伸出来的时候,手心多了两个大小各异的药瓶,是刚刚在医院门口买的同款。
把药瓶放在床头,他接着说道:“小男孩事先把装有毒药A的胶囊A和装有感冒药B的胶囊B一一拆开,再将毒药A装进胶囊B中,一个个重新装好,然后趁着继父还在外面赌博,提前溜进卧室,将药物替换后,自己躲在床底下。等到继父回来,打开药瓶准备吃药睡觉,他以为自己吃的是感冒药,其实是装有毒药的胶囊B。确定人死透了之后,小男孩从床底下爬出来,把原来的感冒药胶囊换回去,随后关闭房门,带着自制毒胶囊B离开现场。”
曲南星:“嗯,听上去好像很简单。”
“本来就不是多么复杂的诡计。”
李成植说着,叹了口气,“不过确实管用,起初骗过了很多警察。没找到毒物来源,现场又是个密室,问了邻居得知狗也没反应,差一点就以自杀结案了。”
“差一点……也就是说,最后还是被识破了吧?”
“是的。关键在于,那瓶感冒药是继父当天新买的,之前的药他刚好吃完了,这一瓶买来还没打开过,可男孩不知道。”
“然后呢?”曲南星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似乎完全被这个故事吸引了。
“我们检测了指纹。”
李成植回视她的目光,低声道,“那瓶感冒药里,没有任何一颗胶囊上存在继父的指纹。”
周婧死亡前日买的头孢胶囊上,没有找到任何一个人的指纹。
曲南星微微皱眉:“指纹……”
“一个摇头晃脑的醉汉,想要从狭小的瓶口里拿出药丸,会怎么做?”李成植说,“他们可不是灵活的孩子,能准确无误地伸手进去,刚好取出一颗药丸的同时,还能保证不碰到其他的。大概率的情况是……”
李成植拿起放在床头的其中一只药瓶,旋开瓶盖后,将瓶身反转,一颗颗绿色的胶囊窸窸窣窣地落到了摊开的手掌心。
“这样。”他说,“然后拿出准备服用的一颗,把剩下的装回去。”
曲南星沉默不语。
“你不觉得,这案子跟周婧的意外事故有点像吗?”
“或许吧。”
“如果根据之前的推理,罗诚是杀死周婧的凶手。”李成植说,“但这样一来,这种手法就会存在一个明显的漏洞。”
“什么?”
“我看过罗诚的初中毕业照,那时候他的身高已经达到一米八左右,以他的身形,绝对不可能轻易钻进周婧家只有十五公分的床底……除非他有缩骨功。”李成植皱着眉头笑了。
曲南星垂下视线,定定地凝视着白色被单隆起的部分,面无表情。
“我想,只有一个人能够做到。”
李成植说着,自上而下注视着女孩的反应,试图在那张过于单薄瘦弱的身形上,找到一点点因惊慌失措而颤抖的信号。
但是什么也没有,她宛如静止的人偶。
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就是那个寄人篱下,从身体到心灵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痛苦折磨,却只能默默隐忍的小女孩。
因为在她内心深处,藏着绝对不能被人窥见的仇恨。
如同地底熊熊燃烧的野火。
三年前曲南星穿过马路的背影,至今仍深刻地印在李成植的脑海里……
那是一只瘦弱纤细到,似乎一旦被握住就会轻易折断的幼鸟。
为了避免厚重的衣物发出声响惊动到目标,也为了缩小自己的体积,在那个冰天雪地的夜晚,她很可能提前脱掉了衣服,只穿着一件内衣藏在床底下。
那间出租屋的窗户漏风,不开暖气的时候冷得像冰窖,女孩赤着身体一动不动,一直等到周婧回家,毫无察觉地服下药物……
一想到是怎样的毅力支撑着她在床底蛰伏,李成植不禁感到心中剧恸。
“李警官,现在您明白,那孩子最后的报复对象是什么了吗?”
前不久和蒋月珍医生的谈话,此时在他脑海中回响。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沉默许久后,病床上的女孩抬起眼睛,望向李成植:
“既然您都想到这一步了,肯定也已经去过那户人家,检查过床底残留的毛发了吧?有没有发现您怀疑对象的DNA?”
-----------------------
作者有话说:周末双更!半小时后更下一章!
第73章 审判 “去年年底,那间住宅被人买……
“去年年底, 那间住宅被人买走,新业主重新装修了一遍,什么都没有了。”
曲南星仰起脸, 眼里似有一瞬间的闪光。
“真遗憾啊。”她语气玩味, “这样的话,您没办法得到答案了。”
李成植沉默不语, 一次性纸杯在手里缓慢地旋转,水已经喝完了。
他没再说房东老太太看过她的照片表示眼熟。
就算说了也没什么用,完全可以用上了年纪老眼昏花来反驳。
毕竟没有证据, 都是空谈。
“我询问我妈妈那个案子里的疑点的时候,您跟我说过, 如果想要重启过去某桩已结案件的调查, 必须有强有力的证据作为依托,而且要经过非常复杂的审核流程……现在看来,您恐怕也要失望了。”
曲南星偏了偏头, “但是,或许您考虑的太复杂了,周婧的死可能就是个意外而已。”
李成植看着女孩貌似天真的神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复杂的情绪一时间泛上心头。
他感到喉咙发酸。
因为确定已经无法获得新证据了,才把那只巴宝莉口红拿出来的, 是么?
无法证明那只口红与罗诚无关……也无法证明与你有关。
李成植思考过罗诚涉案的可能,但很快意识到问题所在:
罗诚没有动机。
正如曲南星没有杀刘蔚和林嘉阳的动机, 罗诚没有杀周婧和金振宇的动机。
这两人经济极度拮据, 不惜卖身和加入□□赚钱,如果他们认为罗诚是没有到场的第五人这件事,是影响129案情走向的关键, 那么出狱后,一定会想办法敲诈罗诚和林嘉阳,作为封口费。
但是他们四人之间,没有任何经济往来。
倒推得出结论:周婧、金振宇和刘蔚一样,对129案的真相蒙在鼓里。罗诚没必要多此一举。
同时,李成植也不认为将口红藏在车上,是一种对警察的挑衅,他知道那女孩不会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她的每一步都有明确的目的导向。
若非如此,绝不可能在五年内完成全部的复仇计划。
如果警察根本不认为这只口红重要,就不会过来找她对质。
但如果警察觉得口红重要,并和三年前周婧意外死亡的案子联系起来的话,也会因为房屋重装,找不到任何能证明凶手身份的证据。
直到这时,李成植才终于意识到,那女孩是在试探——试探警方对自己的怀疑究竟到了哪一步。
他恍然大悟,同时也不禁苦笑起来。彼此只隔着一张病床,却仿佛跨越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个坐在病床上的女孩,他或许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
纸杯在手里一点点攥紧。
“值得吗?”
漫长的沉默过后,李成植缓缓开口。
曲南星抬眉,“什么?”
“独自承受这些……值得吗?”
笑容从曲南星脸上消失了,她垂下眼帘,纤细的睫毛微微跳动。
过了一会儿,她呼出一口气,轻声道:“那天晚上,在山上……那个人自杀之前说,关于自己做过的事,无论如何都不后悔。”
李成植一顿:“他……”
“我就想,他应该很怨恨他的爸爸妈妈。”曲南星喃喃道,“怨恨到,甚至不惜用生命来报复他们。”
她抬起头,视线落在窗外,一道玉兰树的枝干斜跨过擦得明亮的玻璃窗,树枝上新窜出的叶片在阳光下呈现出粲然欲滴的翠绿色。
冬天就要结束了。
“我爸爸在我两岁的时候去世了。”曲南星说,“从我记事起,他就长着照片上的样子,从来没有变过。妈妈说他是个很负责的老师,经常加班留在办公室,帮忙辅导成绩落后的学生,他出事那天,或许也是因为天黑了,看不清道路,才从没井盖的下水道里掉下去的。”
李成植静静地听着。
“因为超过放学时间太久了,学校不认工伤,也没有抚恤金,只是自称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免了我的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