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第一个名字，季明屿心下已经一沉，第二行落笔，心凉了半截。
联邦种群文明丰富，权力制度上，执行议会、元老院、仲裁院与军事部四维共治。其中元老院与执行议会互相制衡，仲裁院在其中中立制衡，军事部又直接对元老院负责，不听命于执行议会任何官员，但若军方违规，元老院与仲裁院可联合进行军事部的内部罢免。
但即便这样，还是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凯·曜森内心一团乱麻，刚伸手想去碰那张纸，便被洛宁啪地按住。
“看看就行了，还想拿走？”
“不是…防我也没用啊。”凯委屈得炸毛，“你看看你写的那几个，哪个是我们俩能怎么着的！”
“跟你俩讲这些就不错了，我这是严谨的工作不留痕。”
凯觉得她是学了几个词就开始瞎用了，但现在也没有心思斗嘴。
这么想来，嘉芙汀女士和季雯阿姨应该早就知道了一些事情，这些时日的忙碌与消失，大概就是去查这些了。
一段听起来兼备内忧外患的诡异经历，按照他浅薄的理解，应该是先安内再攘外。
但既然他都这么认为了，那群大人肯定就不会这样想。
那个清障部队，听起来极为可疑。
按照洛宁的描述，除了幸存的神智清醒的人，就是那些清障部队士兵可以进行有意识的活动，尽管他们是与“生存”相悖的一群人——不如叫他们工具人。
可谁改造了他们？谁挑选了他们？
不太可能是联邦，以一种不可控、不可逆转的方式去管理和守护另外一种不可控、不可逆转的工具，这不是联邦的作风，也不是任何一个理智文明会干的事。
“你真不知道共鸣装置是什么原理？”季明屿又不死心地问了一嘴。
“比较复杂。”
“…那你就是知道！你不会撒谎只会转移话题！”
洛宁的眼神躲过两道炽热的目光，投向了窗外广袤的宇宙星海。
她也不是不想说。
但洛女士说过，若是将来被问起，虽然大多数时候不必说谎隐瞒，但还是尽量避免讲出她们也未调查清楚的事情。
很多事情是当局者迷，若是带着主观猜想把这个不完整的故事讲给别人，也许还会误导别人一起走向那个主观的错误方向。
“你们这个飞船真不错啊，人不用一直盯着。”
“…”
谁也受不了这么生硬的话题转移，好在季明屿和凯·曜森还算知趣，他俩知道问不出什么了，便坐回了主控位。
舱内安静得像是真空仓。
季明屿还在消化今日获得的巨大信息量，余光一瞥，光屏上出现了一个不知名亮点提示。
转眼间，一变三，三变九。
第18章
◎敌人的敌人◎
洛宁从前也驾驶过可以超高空航行的飞行器，但敌情监测这种功能，她是从没机会用到的。
在那个连影子都难见一条的末日世界，她要做的不过是躲过那些毫无生命迹象的陨石，沿着固有航线飞过去就行。
看着那上面越来越多的光点，洛宁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能轰他们吗？”她问道。
“能倒是能，但搞不清楚对方来历…”凯·曜森有些犹豫。
“先弄死呗，安全为上。”
“…咱先别冲动哈。”
他和季明屿盯着能量监测数据变化，很明显，对方这是打算追击包抄。
“坐好！”
来不及多想，季明屿一把扣住操纵杆，飞行器猛地下压，切入一道危险的下降角度。
敌方光点瞬间成扇形展开，仿佛一张无形的网从上空罩下来。
目前只能先全速逃离，对方数量优势太显著，很难打完。
且那些人的飞船性能远高于他们的日常用具，尾后机群靠得越来越近，正在进行封锁。
“洛宁，座位左手边下面有一格子的按钮，找出蓝色的那个别在衣服上，长按三秒。”季明屿边说边迅速操作，堪堪躲过雨点般的攻击，侧翼就被能量束擦中了一点，屏幕左侧跳出大量红色警告。
“下去找个地方干他们！”凯·曜森锁定一个坐标，刚刚的谨慎全抛诸脑后，只有被压着打的愤怒。单兵被困在飞行器里向来是很憋屈的。
“准备迫降！”
洛宁感受不到什么重力的变化，但这种疾速降落的确会让人有点不适。
高速坠落把视觉全部扯成细线，所有颜色被搅成了灰黑，她也看不清周围环境到底如何，只是在见到光的一瞬间，飞行器就已经狠狠砸进一片铁红色的山谷。
巨震掀起漫天碎沙，舱壁传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洛宁还没回过神，季明屿和凯已经冲了出去。
小小的窗口上转眼间出现了两架十几米高的机甲。
她落后一步跟了出去，这颗星球荒芜、贫瘠、死亡般安静，刚刚那铺天盖地的敌人却没有追来。
只是远远地，似乎有几个身影。
像是人。
“是温垣的人？”
洛宁突然听到了季明屿的声音，她抬头看了一圈，才意识到，这是从按钮延申覆盖全身的防护服里传出的。
“温垣要杀你灭口？”凯·曜森也奇怪，但又觉得应该不是。
刚刚的优势那么明显，没必要出来肉搏。
那几个在收容库接他们去见温垣的中年人缓步走向洛宁。
季明屿本来还在犹豫该怎么办，可下一秒从他的视角看外面，洛宁已经举枪精准地射中了每一颗脑袋。
“…怎么那么猴急…”
季明屿忙不迭地从机甲出来，脚步还没站稳，就发现他刚刚还是太着急了。
那几个人头部中部，却毫无血迹。
那些被击中的“人”全都僵住，裂开的皮肤下，露出机械骨架和断裂的线路。
突然，一段干扰噪音从残骸里传出——
“十几架小型战斗机已被我击毁，你就这么谢我？我家老奴们虽然有些冰冷，但很通人性的，不至于被如此对待吧？”
是温垣的声音。
洛宁正要上前去，却被季明屿拦住，他低声道：“小心有诈，机器人要是炸了怎么办？”
声音继续平稳地播放：
“你们离开博览会时他们就跟上了，鉴于你们年纪还小，没发现也情有可原。我年长你们几岁，就顺手帮个忙。”
凯·曜森在机甲里翻了个白眼。
温垣在那边清了清嗓子：“本来只是想小小地跟踪你们一下，但没想到，洛小姐的社会关系如此丰富，即便在联邦境内也有人想这么明目张胆地杀你？”
季明屿抓着洛宁的手暗暗发力，想知道她的反应。
洛宁也明白，但压根不知道是谁动手，也不确定温垣说的是不是都是实话。
温垣继续道：“你们的位置很透明，飞行器大概也需要维修。我建议，保持原地待命，不要离开残骸附近。我会在十五分钟后到。”
要不要信他？
主要是，他们确实也走不了。
既然如此，他们也只有在面对面时才能掌握主动权。
通讯结束。
洛宁转过身来，看那艘飞行器，打算自己上手看一看。
飞行器被击中的地方的损伤，洛宁从未见过。
联邦的技术水平似乎又有了些实感。
三个人有条不紊地与舱内自带修理机器人一起拆卸外壳。
季明屿最开始沉默着，但又止不住在脑子里捋今天发生的所有事：“要是那些人是冲着你来的，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
“…一点头绪也没有？你来联邦时间也不长，难不成是在博览会惹眼了？”
“也没准是你们学生里的谁呢。”
洛宁轻飘飘一句，又引来凯·曜森的疑惑。
他已经奇怪很久了：“洛姨让你去那两所学校那露面，到底是为什么啊？就为了让人知道你的能力？”
“因为你们学校那边，会是精神紊乱爆发幽灵潮很早的一个地方。”
“…你等一下。”
凯已经有点害怕她说话了。
她总是这样，不经意间且看似满不在乎地抛出一枚深水炸弹。
“啊…我没说过吗？”洛宁装作若无其事，企图用一贯不熟练的轻描淡写遮过去。
她已经说过太多话了，该说不该说的，分寸这种东西，她本来也没真正掌握过。
洛明戈元帅自然运筹帷幄，轮不到她担心。
而且以他们两人目前的行为以及年纪，他们也做不出什么。所以谈相信与否，谈期待与否，意义并不大。
“所以钟和苏学长…！”季明屿攥着螺丝刀的手紧得发白。他算是听明白了。
人家早就知道学校会出事，每天不痛不痒挣点养活不了自己的小钱，实则是把“药”先送过去，以免出更大的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