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还要独自面对新生命的诞生。
洛明戈从来没说过自己是怎么过的，仿佛活下来就得去解决问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对景叙元帅，就一点好奇也没有？”季明屿又问，毕竟是传说中的亲生父亲。
对面一阵沉默。忽然板子被拉开，两张床之间那点象征性的距离瞬间失效，洛宁撑起上半身凑了过来：“我在想，洛女士不和我说的事情，从景叙这边打听…”
“…你快消停吧，更不可能。”季明屿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替人拒绝了，心跳还莫名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往后挪了挪，结果床板发出一声不太给面子的轻响。
“为什么？”
“难道去和景叙元帅说，你突然有了这么大一个闺女、我们是一家人、快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这个人又不是我爸。”洛宁从没想过认亲这个选择，她只是认定，共鸣装置的铺行原因肯定不止兰多人和联邦人自己，景叙一定知道更多，“我就是觉得，这个元帅知道的东西比洛女士当元帅的时候要多。”
“你是说，元帅的权限？不能吧…最多是大战之后联邦更新了战略目标，但理论上不会相差太多。”
洛宁盯着他，深夜里几乎没有光，只有放在床头的终端屏幕微微发散的夜光。
“你知道我是在说海斯。”
“…那又为什么，你对这个地方那么执着？你明明对联邦相关的事情没那么感兴趣的。”
双方那一点心思被骤然戳破，洛宁反而更放松了：“你不好奇吗，明明可以过平静的生活，但是反复衡量之后，秘密竟然被排在了安全之前？”
“…我大概，能理解一点。”
“什么？”
“我知道你对海斯的猜测，你觉得海斯和利维本来就是一体，但是…”季明屿趴了下来，脑袋枕在手臂上，“先不说那么大的两个政体，哪怕就是一个普通家庭里有人闹分家，那也一定是有无法调和的矛盾，也许是财富分配，也许是个人自由，那放大到国家层面，很难是口头聊聊就能解决的。”
“你害怕这种事？”
季明屿失笑：“那当然怕了，我是联邦人啊。”
“可我不是。”
沉默化作雾气在两人间流转，潮湿且沉闷。
季明屿侧过脸，看向那点微弱的光，屏幕映出的轮廓模糊又柔软，把很多原本锋利的东西都钝化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
“我知道，归属感这种东西…很难只因为血缘关系就凭空产生，我也没法用联邦人很善良这种话来劝你喜欢上这个地方…”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可能善良的人也没那么多，大家都太忙了，下巴看人比眼睛看人的时间还要多。但是…你在一个地方做过选择，有人记得，有人回应，都是存在过的痕迹。”
“这和喜不喜欢这里没关系。”洛宁几乎脱口而出，连思考时间都省了，“我只是不想被归类，洛女士也从来没让我做过选择，所以我和她的决定…有时会有冲突。但这也就意味着，我其实完全不用管你们的死活。”
季明屿嬉皮笑脸凑过来：“做不到的事就别冷脸吓唬人啦。”
“…”
“来我帮你分析一下洛姨的心理哈。”他刚盘腿坐起来，脑袋就被一个枕头结结实实地砸中。
“你哪位啊，还分析我妈？”
“我是洛姨挚友的唯一贴心儿子啊。”季明屿非常有眼力见地把两个枕头都抱在怀里，省得再被打，“你看哈，洛姨平时在外面忙，只是让你在军校后门出餐车，本质上是为了给一些人她回来的信号，引蛇出洞，但并没有让你去参与她的任何活动。这说明什么？”
“…什么？”
“说明她更希望你过简单一点的生活，比如说跟着我和凯到处玩一玩、逛一逛，甚至去上普通又正常的学校，做一个普通又正常的学生。大人有大人要忙的事，你看我妈，两三年前差点死在外面，我还是一年前从嘉芙汀姨那儿知道的。她们就是这样，随时随地划分界限，咱们习惯就好了。”
“…你这分析出啥了…”洛宁看着季明屿明亮的双眼，一掌糊了上去，挡住了这道视线。
“立场什么的，是很重要，就说我自己，如果遇到什么麻烦事，我肯定会先想这事对我妈会有什么影响、对联邦有什么影响，所以提到海斯我会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你拘束更少，再加上洛姨太特立独行，你又有点小叛逆，你做什么都不会有太多心理负担。可这样一来，就和洛姨希望你平安这个想法背道而驰，我也不想你去接触那些事…”季明屿抱着枕头越来越紧，又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你相信我，两个政权之间的事，从没有什么正义可讲，所以你也不要有那种对个人的责任心理负担。”
洛宁抱着膝盖，视线落在他脸上，却不像是在看他：“其实…”
“其实什么？”季明屿被盯得有点心里发毛。
“海斯是什么，我已经知道了。”
“…什么？！”一道凯·曜森同款哨音爆发了出来，季明屿撒开枕头，爬到了洛宁这边的床上，“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
“玛夏。”洛宁指了指终端，“我不杀她，那她活着总得有点价值吧。”
季明屿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你还想搞清什么？”
“海斯是一个没有精神力的王国，但其他方面却和联邦几乎一模一样。而在几百年前，也就是联邦成立前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海斯有一段很猛烈的内部清洗期。可海斯那边对那段历史记录很模糊，联邦更是表面上与海斯毫无往来。而洛女士平时全部精力都放在共鸣装置的彻底清除上，她突然也提起了海斯。你就不想知道，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由于她语速过快，季明屿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他已经听进去了。
他双手合十疯狂摇晃：“别别别…你千万别私下做什么，人家俩元帅的想法还没达成一致呢。而且也不一定啊，说不准…只是突然发现这么个地方，好奇而已。”
洛宁抱着胸，歪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明显的兴味：“你看你这副自欺欺人的样子。”
“唉难得糊涂嘛。”季明屿扒拉两下她，又拍了拍枕头，“快睡吧，一会天都亮了。”
“那边睡去！”
“…哦，不好意思。”
房间重新归于安静。
可季明屿几乎一夜未眠。
身旁的洛宁呼吸均匀而平稳，气得他背过身去不看她。
她到底走没走心，怎么能睡得那么熟？
季明屿脑子里都是那未曾谋面的“海斯”，原本那点若有若无的好奇，是可以被压下去的，可强行忽略的细节一旦浮上来…
只是好奇而已，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自己说过的话。
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翻身声，洛宁无意识地调整了姿势。
季明屿闭了闭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其实他一直知道洛宁平静之下的置身事外，要不是因为洛姨，她肯定不会在联邦停留，毕竟这是一个从未给过她安全感的地方。
可偏偏，她又无法做到彻底抽身。
那点对生存的不甘心，总会在某些时刻推着她往前，主动卷进本不属于她的事件里。
可共鸣装置和海斯，终究还是不一样吧。
.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出奇平淡。
每天就是在山头闲逛，去远处的集市采购，大部分时间都躺在草地上睡觉，或者盯着头顶缓慢掠过的飞行器，一架一架地数。
时间被拉得很长，又什么都没发生。他们谁都没有再提起那晚的谈话，像是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又下了一整天的雨，连绵不断，细碎又潮湿，山后的土路都被泡得松软，踩上去会陷下一点，再被水慢慢填平。
“我的菜苗…”季明屿看着那个方向，重重地叹了口气，“我第一次种，是不是完蛋了？”
“应该是。”
“啊——”
“去看一眼呗。”洛宁随手拿了块塑料布，往脑袋上一盖，这就要出门。
“…算了算了，都是泥。”
可他没拽动洛宁。
他顺着她的视线，远远看去，似乎有一个人影。
“这下真得去看一眼了。”
“…我和你一起！”
雨后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去，灰白的水汽里，一个身影半跪在坡下，像是被松软的泥土绊住了脚。
他正试着站起来，身形不算狼狈，却明显不熟悉这片地形。
洛宁走近了看，目光相对的一瞬间，对方明显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个克制而礼貌的表情。
他拍了拍衣角的泥水，站直身体：“地有点软，不好站哈。”
“洛宁啊——你会泥地飞吗，怎么跑这么快！”季明屿在后面走一步陷一步，才赶过来，和“不速之客”对上眼神，又双双愣住，同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