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叫沈以宁过来的,她知道沈以宁一来,谢朝绮派来的人一定会抓走沈以宁,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计划之中。
她要改变的,就是她杀了谢朝绮这件事,如果她没有杀谢朝绮,裴时与就不会去西南,就不会惹谢知凌猜忌,太皇太后就不会要为谢朝绮报仇而杀她,祖母也不会误喝那杯毒茶。
这一切一切,她反反复复想了无数遍,最后认定,这件事就是那个最关键的地方,就是那根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线。
她固然可以让沈以宁避开今日,让自己避开此事,可她无法保证,之后谢朝绮会不会再来一次,使用别的手段伤害沈以宁。
谢朝绮那个人,她太清楚了,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只要她还活着,沈以宁就永远不安全。
所以这次,她要谢朝绮死在谢知凌手中。
那样,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她还是紧张无比,紧张得浑身发抖,紧张得牙齿都在打颤。
她知晓沈以宁在谢知凌心中十分重要,但到底有多重要呢?
或许会超过旁人,可是会超过权力么?
谢朝绮恰好就是西南权力的化身,谢知凌真的会为了沈以宁而杀掉谢朝绮么?
这实在是一个太大的赌。
门又被推开,裴时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问道:“发生了什么?”
她低着头,没有看他,只是伸出手,拽着他的袖子,像是怕他会突然消失一样,她声音闷闷的:“你不要去,不要靠近。”
她觉得一切的关键都在谢知凌身上,而裴时与,她只想好好看着他,不想让他卷入那些纷争。
她见过他太多的样子,同她吵架时气鼓鼓的模样,舍命救她时担忧的眼神,月夜下拥吻时滚烫的呼吸,大树下祈福时虔诚的侧脸,暗夜里相拥时有力的心跳,以及,彻底遗忘她时茫然又陌生的目光。
裴时与忘记她是必然的宿命,她不知该做些什么,能改变什么,她只能拽着她的袖子,一遍又一遍地说,不要去,不要靠近。
许久,她才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叹,然后是一个字:“好”。
她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腿都麻了,她才慢慢站起来。
她望着裴时与,忽然说:“裴时与,陪我出趟城好不好?”
还是那棵树。
还是那棵老树,树干粗壮,枝叶伸展,遮下一片浓荫,风吹时,满树的红布条便飘扬起来,像是许多人在低语。
一条一条,层层叠叠,有的已经褪了色,有的还鲜艳如新。
每一根布条上都系着一个愿望,每一个愿望都是一个人最深的念想。
她望向身旁的人:“裴时与,许个愿望吧。”
裴时与有些奇怪,但还是乖乖走到树下,闭上眼,双手合十。
她就立在一旁,默默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光影流动,他的眉眼那样好看,鼻梁那样挺直,嘴唇微微翕动,在说什么很重要的话。
等裴时与睁眼后,她问道:“裴时与,能不能告诉我你许了什么愿望?”
裴时与仰头望树,目光悠远:“我希望身边的人都平安,我希望我能守护好朔州城。”
她苦笑了一声。
真的太早了,早到裴时与还没有爱她爱到刻骨铭心,早到他的愿望里还没有她,早到她在他心里还只是个寻常的姑娘,吵过几架,见过几面,有过些交集,或许会有些特别,但还没有特别到值得被写进愿望里。
可是她怕自己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她等不到他慢慢爱上她。
“裴时与,换个愿望好不好?”
“换一个?”裴时与有些茫然。
她看着他的眼睛,无比认真:“换一个,告诉树灵,说你想同我永生永世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这个愿望强硬得类似绑架,类似诅咒。
“什么?”裴时与的脸腾一下红了,连耳垂都染上绯色,他目光躲闪,不知该往哪里放:“疏香,我……这……为什么……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我想同你永生永世在一起,永远不分离,我怕你下辈子忘了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她说完便闭眼祈愿起来,她听到裴时与在耳边说话,声音里带着担忧:“你好像变了一个人,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睁开眼睛,眼眶已经红了:“你不愿意……我知道,是我太着急了……”
看到裴时与慌张的模样,她擦掉眼泪,挤出一个笑:“我逗你的,你怕什么?”
“逗我的……”
“对啊,你说你的愿望是希望守护好朔州城,但你知道谢知凌是一个疑心很重的人,你要是兵权太过,他会不放心你。”
裴时与被沈疏香的话题转换弄得有些糊涂,不过仍是认真回答她的话:“如果真有那一日,我也不会怪他。”
“为什么?”
裴时与声音平静,似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被君王猜忌,似乎是武将的宿命,就像沈伯父一样。”
沈疏香心中一惊:“你知道?”
她从未想过,裴时与一直都清楚这一切,她以为只有她和沈以宁守着这个秘密,原来他一直都知道,知道自己将来可能面临什么,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裴时与释然笑道:“但只要朔州城平安,我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么……”
她望着这个明知前路是深渊却依然前行的裴时与,喃喃道:“你放心,这次一定不会再发生了……”
风很静,很凉,从远处吹来,拂过她的面颊,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她很久没有说话,几乎要睡着了。
一直等到日头偏西,她估计着谢知凌已经把沈以宁救出来了。
“裴时与,咱们回沈府吧。”
她起身欲走,却发现裴时与没动,裴时与问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前几日还活泼爱笑,为何如今看着……有些阴郁?”
她回过头,望着他,望着这双写满担忧的眼睛,她很想告诉他,告诉他所有的一切,告诉他她来自多久之后,告诉他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告诉他她有多害怕他再次忘记她。
可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像风吹过的云:“什么都没有呀。”
等回到沈府后,府里果然乱作一团。
她穿过院门,远远就看见沈以宁房间门口围着一群人,丫鬟婆子进进出出,手里的铜盆端着热水进去,又端着染红的布巾出来。
透过人群的缝隙,她看到沈以宁躺在床上,肩头似乎受了伤,谢知凌守在床边,一只手紧紧握着沈以宁的手,他背影僵直,肩膀微微发抖。
裴时与几步跨进屋里,弯下腰去询问伤情,沈以宁微微摇了摇头,裴时与松了口气,回头喊她过来。
可她只立在门口,远远望着这一切,一动不动。
若是从前,她一定是最紧张沈以宁的一个,她会第一个冲进去,握着沈以宁的手掉眼泪,会在心里把自己骂上一百遍,为什么要让娘亲涉险。
但是现在,她的全部目光都放在谢知凌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内嘈杂渐息,丫鬟婆子陆续退出来,裴时与低头和沈以宁说着什么。
谢知凌终于松开了沈以宁的手,替沈以宁掖了掖被角,回头便看见了立在门边的她。
她歪了歪头,转身朝后院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并不快,一边走一边听着身后的动静,脚步声响起来了,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
时已五月,花开正盛,粉的白的花朵簇拥着,挤挤挨挨,垂下一片花海,此处倒是一个很风雅的去处。
她立在花架下,望着走来的谢知凌说道:“殿下怀疑我和谢朝绮串通好了,想要伤害沈以宁?”
谢知凌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又道:“其实我如果真的想要伤害沈以宁,又何必通知殿下呢?”
上次也是在此地,裴时与说她是别有用心之人,那时她气得要死,大骂他一顿,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谢知凌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沈姑娘,我真的有些看不懂你了。”
沈疏香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我只是想要殿下杀了谢朝绮,殿下身份如此贵重,即便杀了谢朝绮,后面的事也不会发生的。”
谢知凌却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我没有杀谢朝绮。”
沈疏香只觉耳边轰得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他没杀谢朝绮,谢知凌说他没杀谢朝绮,那她之前的盘算不都落空了么?
她布了这个局,让沈以宁涉险,让谢知凌去救,赌他会为了沈以宁对谢朝绮下手,可他没杀,他没杀……
不过她很快冷静下来。
她回来了又怎样,这些人并不是任凭她操控的木偶,不是她想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会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