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香听到这气愤不已:“他自己卖不成了,也不让你卖!这皇城脚下还有王法吗?”
袋子里的胭脂罐子碰撞发出清脆响声,倒听得沈疏香心里烦闷。虽然今日出了一口气,可看这样子,妙安姐姐的生意是做不下去了,姓刘的小肚鸡肠,一定会报今日之仇的。
去告官?那不等于自投罗网吗?
妙安轻笑,温柔安慰气得跳脚的沈疏香:“没关系,天无绝人之路。”
妙安的声音温和如春风,轻易就抚平了沈疏香的烦躁,她不禁红了脸:“妙安姐姐,明明是你遇见了坏事,倒要劳烦你来安慰我了。”
“今日你帮了我很大的忙,”妙安凑近在沈疏香耳边轻声道:“而且我也早看刘老板不爽了 。”
从前陪娘亲卖粪饼时,沈疏香不是没见过这等欺行霸市之徒,娘亲对待他们,一直是软硬兼施,不仅维护了自己的利益,还谈成了几次合作。可沈疏香呆在娘亲身边许久,有用的没学会,倒是将娘亲拿扫帚打人的画面深深记在心里,遇到不公,先揍对方两拳再说。
后来长大了,她也能游刃有余地处理各种复杂关系,可出手打人这件事还是成了她的下意识反应。
如果今天的事,是娘亲来处理,她一定能轻松地将刘老板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而不是像她这样,将局面搞得更针锋相对。
“妙安姐姐,你回来了。”
沈疏香的念头被一声稚嫩的童音打断,她看着扑到妙安身上虎头虎脑的小娃娃,惊讶问道:“妙安姐,这是你儿子?”
算算年龄,倒也有可能。
不料妙安还没张口,那孩子已先白了沈疏香一眼:“不是儿子,是弟弟,你刚才没听见我叫姐姐吗?”说着接过妙安手里的袋子,“蹬蹬”跑回了房间。
沈疏香被呛一句,话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了,呆呆地站在院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妙安见状拉起她的手,将她拽入院中,介绍道:“这是我弟弟,叫念一,今年六岁,说话没大没小的,你别在意。”
说着拿走了沈疏香肩上的胭脂袋子:“你先在这里坐一坐,我去给你倒茶。”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十分整齐,靠近院门处还有一株小小的桃树,桃花星星点点开了几朵,更多是含苞欲放的花蕾。
妙安很快就端着茶水出来,在托盘上放着的,还有几瓶药酒。
沈疏香几乎忘了,自己是去碧云街买药酒的,没想到卷入这样一场行侠仗义中。
妙安坐在沈疏香对面,挽起衣袖,将药酒倒在掌心揉搓,药酒的刺激气味呛得沈疏香皱眉。
“我本来是打算去碧云街买药酒的,现在要麻烦妙安姐姐了。”
妙安微微一笑,双手覆上沈疏香的手腕,来回揉搓着。
“碧云街从前是有一家大医馆,只不过也被刘老板吞并了,你估计是买不到了。”
又被吞并?这刘老板的姐夫到底在做什么大官,能让刘老板趾高气扬到连医馆都兼并,沈疏香真想会会他。
她噘嘴不满道:“碧云街改名叫刘家一条街好了。”
妙安的手柔软有力,配上发热的药酒,沈疏香顿时觉得右手的伤痛轻了许多,她动作一来一回,有几丝胭脂香盖过药酒飘入沈疏香的鼻子,刚才在吵闹中不曾发觉,如今安静下来,她竟觉得这香味莫名熟悉。
不像妙安姐姐研制的胭脂香,更像一股劣质香粉味。
没多长时间,妙安就结束了动作,沈疏香动动右手,感觉伤痛已好了五分。
她真心夸赞:“妙安姐,你好厉害啊,又会治伤又会制胭脂。”
妙安收拾好东西,为沈疏香倒上一杯清茶:“家父从前在朔州当兵,擦伤扭伤都是家常便饭,我也就对治疗跌打损伤孰能生巧了。”
第14章 三月廿二
◎难怪有故人之姿◎
妙安执意留下沈疏香用饭,沈疏香也未推辞,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心中被两件事烦扰。
一是她现在无处可去。她离开沈府的念头十分坚定,可细细思考,却不知自己该去哪,还有别的地方招夫子吗?她的水平能成功成为别人的夫子吗?
想到这,她不禁叹气,娘亲从□□她读书,难道就没想过她之后该如何生活吗?她真的能凭读书给自己赚一碗饭?
也许娘亲没考虑过这样的问题,毕竟她年轻时是将军独女,吃喝不愁的,沈府金碧辉煌,又岂是东庄村的小破屋可比的。
沈疏香被自己突然出现的恶毒念头吓坏了,她怎么能这样曲解娘亲?
她赶紧摇摇头,思考下一件事。
另一件烦扰她的事就是妙安姐的胭脂生意,本着帮人帮到底的原则,加之她现在无事可做,她想帮妙安姐把胭脂生意处理好。也许更深层的原因还是她不想让娘亲失望,即便在娘亲看不到的地方。
如今刘老板掌握了碧云街的胭脂市场,一定会对妙安姐的胭脂围堆堵截,今日闹这一场明摆着就是不让妙安姐自己卖,而且刘老板势大,若是再联合其他胭脂铺子,不收妙安姐的货,那可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沈疏香的接连叹气引来在院中玩耍的念一侧目:“沈姐姐,你是被休了吗?”
“啊?”
念一一本正经又带着几分同情地说道:“邻居李家娘子就是被她的夫君休了,整日唉声叹气的,眉毛都扭一起了,和沈姐姐你现在简直一模一样。”
沈疏香不禁伸手捏了一把他圆润的脸蛋:“小鬼头,当着我的面就开始胡诌了?”
念一鬼哭狼嚎,吓得沈疏香立马松手,又揉了揉,生怕捏疼了他。
不料念一立马退出去三步远,仗着沈疏香够不着他,换上了一副嘚瑟的小表情:“不过李家娘子现在找了个玉面小郎君,每日笑得和花一样,可是沈姐姐你这么凶,估计还得唉声叹气好一阵子了。”
“念一,胡说什么呢,快来吃饭。”妙安端着饭菜出来对念一呵斥了几句,念一背着她朝沈疏香做了个鬼脸,才乖乖坐下吃饭。
这真的是六岁的小孩子么?说话这么气人,倒使她想到了某个嘴毒的家伙。她狠狠地戳着米饭,干嘛想起那个讨厌的人!
妙安往她碗中夹了许多菜,见无辜米饭被碾成泥,开口问道:“疏香,怎么了?饭菜不合胃口吗?”
沈疏香急忙摇头,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拼命嚼着。
念一却瞧着她失神的模样,接话道:“我知道,沈姐姐一定被我说中了,在想她的情郎。”
“咳咳……咳咳……”念一语出惊人,沈疏香不防被饭菜呛住,白净的小脸憋得通红。
妙安立马给她倒茶,拍着她的后背,训斥念一:“食不言寝不语,小孩子别乱说话。”
念一听话地点点头,但嘴角仍藏不住笑意。
就着清茶好容易将这口饭顺了下去,沈疏香不甘地回击道:“念一也到读书的年龄了吧,可有去书院读书?我从前在富贵人家做夫子,今日与念一一见如故,感觉颇有缘分,念一若不嫌弃,我教你读几日书可好?”
念一的笑容瞬间凝固,圆润的小脸也变得惨白。
妙安十分惊喜,摸着念一头上的两个小辫,笑道:“我虽然识得几个字,可这孩子顽劣,我是教不了他。想送他去书院读书或给他请个夫子,奈何拿不出来这笔钱。”
“疏香,你要是愿意的话,就教教他好吗?”
沈疏香本意是想揶揄念一的,毕竟她从来没见过爱读书的孩子,没想到却换来了妙安这一番真挚的请求。
曾经娘亲也是这样请求竹然夫子的吧,虽然相隔了十八个年岁,但爱子之心相通。
沈疏香点点头,回之以微笑。
“按理说我们这样的人家,不该肖想读书这件事,可是念一他与我,终究是不同的……”
眼见着沈疏香与妙安达成交易,念一不满地扒饭,将碗用力往桌子上一放,嘟囔道:“我才不想读书,我将来是要成为大将军的人!”
说着跑到院子角落捡起一根细长的树枝,有模有样地比划了起来。虽然是小孩子,但招式气质,还真有那么几分味道。
沈疏香赞赏地鼓掌,回头见妙安望着念一的方向,眼中沾染了些悲伤,不像在看念一,倒像透过念一看另一个人。
“小孩子练练武术,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妙安收回了眼神:“念一在朔州出生,大概身体里就流淌着战斗的血液。只是家父在战争中阵亡,临去前一直嘱咐我要照顾好念一。”
“我想着京城是最安全的地方,才离开朔州,定居京城。我只希望念一能平安长大,成家立业,却没想到有些东西是阻止不了的。”
沈疏香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好像她与娘亲,沈以宁与沈归远,沈以宁与她,念一与妙安,双方所求所予的一直都是相反的东西。
她从前讨厌娘亲的霸道,不想冒着风雪读书,恨娘亲不理解她。后来她成了沈以宁的夫子,自己好像变成了那个霸道的角色,强硬地切断沈以宁与谢知凌的联系,还要责怪沈以宁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