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她为何那样_芙叶声声【完结+番外】(20)

  耳边似乎又传来凄厉的哭喊,他的手一个不稳,酒碗跌落在地,碎渣四溅。

  “好像有人在敲城门……”他的声音极轻,尾音却又极重,听着像是突然惊声尖叫起来。

  李大牛怒气上头,指着刘福便开口骂道:“你小子要害怕就赶紧滚,别在这里没事……”

  “开门……”

  “……找事……”李大牛的酒瞬间清醒了一半,众人也都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文兴十四年的除夕,有人在叫朔州城的门。

  紧接着又是一阵敲击声,一股寒意涌上众人心头。

  “不会是北漠的人吧?”

  北漠二字一出,空气瞬间凝滞,一个月前北漠的夜袭众人至今仍历历在目,朔州城不防,损失惨重,就连……

  那响彻夜空的尖叫盘旋在刘福的脑海,他眼睛倏忽红了,拿起佩刀就往屋外冲去。

  李大牛伸手拦下他:“不是北漠,只是有人在敲门罢了。”他清楚北漠夜袭撞门绝不是这样的声响。

  李大牛说着穿上了厚重的铠甲,戴上佩刀,给旁边人一个眼神:“你随我去城楼上看看。”

  他虽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夜袭,但是从那场战争中幸存,他也不免对夜晚的一切不寻常警惕起来。

  李大牛站在城楼之上,借着昏暗的月光仔细辨认:一个极小的人影站在城门前,背后拖着木板,木板上好像堆着什么东西,一条曲折蜿蜒的雪痕一直延伸到他看不见的远方。

  “你看那是不是小裴将军?”

  “瞎说什么呢你,裴参军父子俩不是被北漠绑走了吗……咦?”李大牛说着说着停住了,一条被寒风席卷的红绸带闯入他的双眼,在纯白雪地映衬之下尤为刺眼。

  坏了!他的酒全都醒了!

  “快开门!”

  李大牛瞬间感觉到一块冰跌入了自己怀里,隔着铠甲,依然觉得寒意入骨。

  他低头看去,只着单衣的裴时与睫毛上覆了一层厚厚的冰。

  裴参军躺在木板上,没了呼吸。

  而那条蜿蜒的雪痕,早已被鲜血浸染。

  ……

  父亲说过,人在被冻死的最后一刻,会感到十分温暖,甚至会脱去全身衣物。裴时与此刻感觉周身热气蒸腾,或许他现在就要冻死了吧。

  ……

  裴闻清从粮袋中拿出最后半块被冻得干硬的饼,递给了裴时与。

  裴时与接过,一分为二,将稍大块的那份给了裴闻清。

  裴闻清笑眯眯地摸着裴时与的头:“时与真的长大了,越来越懂事了。”

  天空黑压压的,有经验的人一眼便知风雪欲来,裴闻清眼神凝重:“看着要下一场大雪,不过咱们离朔州城不远了,最多一日的路程,时与,你还记得怎么走吗?”

  裴时与胡乱将半块饼咽下,点点头,从北漠军营到朔州城的路他再熟悉不过了,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

  两人自从北漠军营中逃出后,不敢停歇,一路直奔朔州城,不过好在他们逃跑之时并未惊动守卫,身后没有追兵,两人逃亡路上也能歇歇脚。

  “时与,你说这次北漠突袭成功,我们回去该怎么练兵?”

  “加强夜间守卫?”裴时与脱口而出,毕竟这次北漠是夜袭,大家毫无防备,但是由此也暴露了朔州城守卫之懈怠。

  裴闻清摇摇头:“我们回去要改变全军对北漠的看法。”边境早已相安无事多年,最多不过小打小闹,通商互市才是常态,大家也就不免多了几分对北漠的美好幻想,防卫也松懈了。

  可那夜满城的鲜血不时回闪在裴闻清眼前:“我们要记得,他们始终在觊觎我们的国土,和平是一时的,利益相争才是永久的。”

  “雨水少的年份,他们便会撕毁和平盟约,南下劫掠,这样的突袭,想必他们已经计划了许久……今年,明年……或许都不会太平了。”

  “嗯,时与知道了,我一定会保护好朔州城的!”裴时与重重点头,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坚毅。

  狂风袭来,裴闻清搂紧了裴时与:“那到时候时与一定要保护好母亲和……”说到这他脸上不禁露出笑意,弯月似的眼眸里藏着无限的情意。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在茫茫草原之上。

  风越来越大,已有点点雪花飘落,裴闻清感觉到怀里的裴时与不断颤抖着,脚步也虚浮起来。

  “时与,别睡觉,想一想,我昨日教给你的兵法是什么?”

  “是……是李代桃僵,势必有损,损阴以益阳……”裴时与脑子混沌不堪,寒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大雪不断落在他的身上,双手双脚已被冻得没了知觉。

  他感到越来越困,眼皮几乎要睁不开,但耳畔不断传来父亲轻柔的声音,像无数温暖将他包裹。

  “不要睡觉,时与……”

  “当局势不利之时,要懂得舍弃局部损失,换取全局优势。”

  “你都学会了,时与,现在轮到你保护他们了……”

  瞬间没了支撑,裴时与直直地跌倒在雪地里,漫天风雪袭来,不一会,就给他盖上了厚厚的雪被。

  “时与,快走,带上我,咱们两个都走不了……”

  裴时与蜷缩在茫茫雪地之上,好冷,不对,好热……

  “父亲!”

  裴时与一下子从梦中惊醒,房间里暖意融融,沈以宁立在一旁,眼中是对他的无限担忧,见他醒来,连忙端起一旁的药碗:“时与,快喝药吧,你冻得太久了,别冻坏了……”

  苦涩药液入喉,才刺激得他神思清明了几分:“我这是回到朔州城了……”

  沈以宁点点头,吩咐皎月将房间里的暖炉烧得更热些,外面冰天雪地,一连下了几日的大雪,她不敢想象时与穿着单衣是怎么一路回来的。

  沈以宁紧咬着下唇,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

  “我回到朔州城了……”

  他一直记得从北漠军营回朔州城的路,骑马两日,走路,不知要几日。

  北漠狼子野心,不可轻视。

  父亲教他的最后一个兵法是,李代桃僵。

  想到这,裴时与掀开被子,快步奔向门口,他几乎要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不要去,时与。”沈以宁抢先一步拦在了门口,双眼通红,脸上满是哀求。

  肩上突然传来刺痛,即便已经换上了柔软的丝质寝衣,但布料与皮肤摩擦依然会带来火辣辣的疼痛。

  这样的疼痛使他清醒,没有分饼,没有嘱托,也没有战术讨论。

  只有父亲让他快走,嘶吼着,用力地推开他:“时与快走,带上我,我们两个人都逃不掉……追兵就快来了……快走!”

  他无措地用双手堵着父亲身上的血窟窿,可不管他怎么努力,鲜血还是源源不断地从他指缝中流出,父亲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整个人靠在了他的怀里。

  他脱下衣物裹在了父亲身上,可怀中的身体还是渐渐变得冰凉。

  雪花飞扬,他的眼泪冻结成冰,睫毛上结了厚厚一层白。

  裴时与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声音沙哑:“那只是个梦,对吗?”

  他脚步踉跄,不过几步路,整个人却虚弱地随时要栽倒。

  他费劲地从床上抱起被子,厚厚的一团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我得给父亲盖上被子,外面在下雪,很冷的……”

  他的声音隔着棉花传来,闷闷的,沈以宁的心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裴时与被人发现时,身着单衣倒在雪地里,他用瘦小的身躯拉着裴闻清的尸体一路跋涉,麻绳已将他的肩膀勒得血肉模糊,而裴闻清全身是伤,鲜血浸透了身下的木板。

  所见之人无不扼腕。

  “阿娘呢?”

  沈以宁的哭声突然止住,她望着裴时与苍白无血色的脸上那残留的一丝期冀,喉头像被冰雪堵塞。

  “阿娘呢?”沈以宁痛苦的表情落入裴时与的眼中,隐隐的担忧似乎成真,他颓然倒地,无力地闭上双眼,嘴唇微微颤抖:“阿娘也出事了,对不对?”

  阿娘身怀六甲,行动不便,而北漠夜袭,全城动乱,覆巢之下……

  双重悲伤交替侵袭着他,他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了,脑海中只剩一句话:他为何要活着回来?

  如果伴随着美梦长眠于草原之上,漫天大雪抹去他的踪迹,倒也不失为一件幸事。毕竟在那个温暖之地,他不是孤身一人。

  沈以宁看着裴时与原本圆润的脸颊已被折磨得凹陷,合身的白绸寝衣如今空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

  屋内烛火通明,却照得他脸上一片死寂,嘴角流出一行淡淡的血。

  不要!

  沈以宁飞扑过去,用力撬开裴时与的嘴,将手帕塞了进去:“不要这样,时与,不要这样……”

  裴时与疲惫睁眼,双目通红,却不掉一滴泪。

  沈以宁感觉自己的心在被人用一把钝刀子狠狠剜开,她泪水汹涌:“不要这样,时与,还有我们,还有我在……还有弟弟,他还等着你取名字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穿越重生言情 情有独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