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镯卡得死紧,沈疏香的手腕上已出现一圈红痕,裴时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语气过于严重,不由得放软了声音:“好了,别摘了,别弄伤了手,我改日赔他个更好的。”
不料这句话触了沈疏香的逆鳞。
“我不知你为何总是对阿旭没有好脸色,这可是他家传的镯子,你随便赔一个,那能一样么?对他来说如此重要的东西,对你来说就那么不值一提么?”
她一直觉得裴时与对阿旭怀有敌意,每次都沉着一张脸,还要说阿旭的东西不好,平日便算了,可今天她听了阿旭那番自怜自哀的话,再也忍不了别人说他一句不好。
面对这样一番劈头盖脸的训斥,裴时与无奈道:“我对他没有好脸色,是因为他说……喜欢你。”
“那又如何?他喜不喜欢我和你有什么关系。”
裴时与盯着她:“你应该明明白白地拒绝他,不要让他以为自己……还有机会。”
“我总得好好想想吧。我面对他,根本说不出那些话。”
她对阿旭,一直是怀着同情的,她总得想想怎么拒绝才能不伤他的心。
然而裴时与完全误会了沈疏香的意思:“你还要想?”
沈疏香真是觉得裴时与的回答不可思议,她气得发抖:“那不然呢?这种人生大事,怎可草率决定?更何况……更何况我现在无父无母,当然更得细细思量,难不成你想让我随口应他?”
裴时与声音骤然喑哑:“你还想过应他?”
他确实一直摸不清沈疏香的心意,但他也从来没想过沈疏香会喜欢阿旭。
沈疏香仰头瞪他,这都什么和什么,她何时想过要应阿旭了。
“我当然没……”可她抬头见裴时与铁青着脸,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些事同你有什么关系,一大早的摆脸色给谁看。阿旭他有哪里做得不对,他不过是向我说明心意,你凶巴巴的干什么?你什么也开始以大欺小了!”
以大欺小?裴时与被这话刺得后退半步:“对,你心疼他,那我呢?你为何每天都避着我,偏偏他每次给你送花的时候都笑得那么开心?”
“我笑得开心?”沈疏香睁大的眼睛里全是怒意:“你派人盯着我?”
裴时与冷笑一声,不断逼近她:“需要盯梢?你只看得见眼前人,看不见身后人,你若是有一刻停下脚步,回头看看……”
两人距离越来越近,直到沈疏香看见裴时与眼底遍布的红血丝,一看就是又熬了整宿的模样。
后悔瞬间漫上心头,她怎么老是口不择言。
她别过脸不去看裴时与泛青的眼窝:“好了,别说了。”推开裴时与便要走,她还要去城中找个玉器店把这镯子取下来。
裴时与挡在她身前,不让她走:“我的话还没说完,走什么走?”
躲下去也一直不是办法,沈疏香直接破罐子破摔:“别说了,不就是那天亲了你一下么?是我的错,可我当时被人下药了,我不是故意要占你的便宜的,反正明天我就会回京去了,你眼不见心不烦,之后也别再找我寻仇了。”
裴时与语气骤然加重:“眼不见心不烦?”
“不然呢,你还要如何,我已经……”
话没说完突觉天旋地转,未出口的惊呼被炙热的唇舌堵在喉间,裴时与冷硬的铠甲硌着她的身体。
这次的吻又凶又急,血腥味瞬间漫开,沈疏香疼得去推裴时与的胸膛,反而被他掐住后颈加深这个吻。
“啪!”
炉上药罐忽的炸开,滚烫的药汁夹着碎片全数溅在两人身上。
沈疏香趁机挣脱,扬手甩出的巴掌带着破风声:“裴时与,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裴时与用拇指擦去唇上血渍:“你那日不是说要还给我么?如此才算。”
沈疏香又羞又恼,眼眶里憋着泪:“好!”
第50章 九月二十七
◎怎么嘴也破了◎
沈疏香风风火火地闯进医馆时,张医师正在给伤兵背上的伤口拆线,“砰”的推门声震得他手一颤,惹得趴在床上的伤兵嗷嗷直叫。
“我的姑奶奶,谁又惹你了?”
沈疏香像没听见似的,从药架子上拿下治擦伤的药膏,泄愤般地挖了一大坨抹在右手腕上,而后一言不发地整理药材。
张医师送走伤兵后,回头发现沈疏香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叹息道:“又和裴将军吵架了?”
此话一出,沈疏香将药屉狠狠一摔,噼里啪啦一阵响后,气呼呼说道:“别和我提他,我才没有和他生气。”
看着沈疏香口是心非的模样,张医师觉得这俩人真是对冤家,好的时候跟什么似的,吵起架来又能闹得天翻地覆。
“轻着点,把我耳朵都要震聋了,”他假意挠挠耳朵,笑道:“沈疏香,看着你是个伶俐人,干活也利索,怎么在有些事情上,蠢得要命呢?”
“我蠢?”沈疏香说着忽然崩溃大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这已经是来了军营后您第一百零五次骂我蠢了!我知自己天分不足,可我一直在努力,我一天只睡两个时辰,从不敢懈怠,为什么还要骂我蠢……我的右手真的好疼……”
玉器店的人让她忍着点痛,一个人按着她的胳膊,一个人拽着镯子,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阿旭的玉镯完好地摘下来。
戴的时候就疼,摘下来更疼,她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受这二茬罪。
“好了好了,别哭了,”张医师急的满头冒汗,这傻丫头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堆什么东西,简直驴唇不对马嘴嘛。
而且平时沈疏香不论是面对调侃还是斥责,都是笑嘻嘻的,从不生气,今日怎么一点就炸,吓得他心脏砰砰跳。
他连忙凑上前去查看她的手腕,隔着厚厚的药膏仍能看出擦伤的红印,肿了一圈,倒也不算什么大伤……
裴将军又捏她手腕了?这么规整的痕迹……也不像啊……
冷不丁一抬头,惊呼道:“姑奶奶,咱怎么嘴也破了?”
沈疏香哭声一顿,而后又是噼里啪啦一阵响,冲出了医馆。
张医师看着差点被拍碎的门,不明所以,喃喃道:“这俩人又闹什么……为什么裴将军惹事我受灾啊?”
……
阿旭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面对裴时与他毫无惧意。
裴时与面前桌上摆了五只玉镯,飘花的,洒金的,半山半水的……每一只都比他那只更华贵。
“挑一只或者全拿走,用来抵你的那只镯子。”
他随意看了一眼,摇摇头:“那只镯子我已经送给疏香了,没有收回的道理。”
“送?”裴时与冷哼一声:“你以什么身份送给她?她的朋友还是她的心上人?若是朋友,我替她还你一只又有何妨?至于心上人,我想你也担不起吧?”
面对不知比自己高多少级别的裴时与的责问,阿旭只是平静说道:“那裴将军在用什么身份替她还镯子?是她的朋友还是心上人?若是朋友,裴将军的做法不免越界,至于心上人,我想裴将军和我一样担不起。”
裴时与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阿旭不像他想的那般简单。
他收起周身的冷意,状似轻松地笑了笑:“我与她年少相识,情谊深厚,我和她的关系不是用朋友或者心上人就能简单描述的。”
“总之……”他故意拖长声音:“有些事即便她不说,我也知道该怎么做。”
阿旭嗤笑一声,其不屑意味明显:“裴将军不必诓我,和你青梅竹马的那位沈姑娘不是她,疏香说你们认识还不到一年。”
“不到一年又如何?”裴时与下意识反驳:“人和人之间的情谊从不以时间长短衡量。”
阿旭立马挑眉点头:“裴将军说得对,不是认识时间长感情就会更好的。”
瞧见阿旭勾起的嘴角,裴时与的拳头不由得攥紧了,这小子,挖坑等他跳。
“有些事,除非疏香亲自来和我说,不然,我只会当他是一阵风……”阿旭拱手行礼,头却始终昂着:“裴将军,若无其他事,小的便退下了。”
“站住。”
阿旭猛然止步,回身时带着笑:“裴将军还有何吩咐?”
他能说几句呛人的话,可因着身份之差,他并不敢违抗裴时与的命令。
裴时与从桌后起身,甲胄碰撞声在满室寂静中格外明显,裴时与缓步绕着他转了两圈,眼神凌厉,仿佛要将他看个对穿。
他被看得有些发毛:“裴将军这是何意?”
裴时与终于在他身前站定,上下扫了他一眼:“这般伶牙俐齿,能言善辩,在她面前的憨厚木讷,原是装的?”
他坦然迎上裴时与的眼神:“裴将军的夸赞,小的不敢当。我以真心待她,从未有过欺骗。”
“真心?那你把现在这幅巧舌如簧的样子展现给她,看看她是否还会心疼你。”裴时与眸色一暗:“阿旭,装委屈扮柔弱,演出一副深情无所求的样子,可不是走进她心里的长久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