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她为何那样_芙叶声声【完结+番外】(80)

  “在西南战场,时与确曾历经生死,命悬一线,可在那一刻,心中所念所想,依然是她。”

  他侥幸从徐玮手里捡回一条命,在身子朝后栽倒的时刻,率先涌入他脑海的是沈疏香该怎么办?他们一起经历了阿旭的死亡,那般剜心蚀骨的痛苦,他不愿她再承受。

  从军之人都会有这样的担忧,沈归远也不例外。

  “然而如今情势已非往昔,”裴时与挺直脊背,声音坚定:“从前我不知她心意如何,唯恐自己将来尸骨无存,故而踌躇不前,畏惧靠近,害怕为她徒增伤悲,但此刻……我已明了她的心意,便不愿再浪费时光。”

  沈归远听到此处,心头动容,笑道:“你既已心知肚明,方才在门外,又何必多此一问?”

  显然裴时与在府外追问沈疏香的那番话被沈归远尽收耳中。

  裴时与面上掠过一丝赧然,耳根微红:“有些话,我想……听她亲口说。”

  “好,如此也好,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近些日子,我常梦到你父母,许久不回朔州,许久未见他们了……”

  见裴时与眼底涌出泪花,沈归远立刻止住了话头:“北漠近来颇不安分,频频进犯,回朔州的日子怕是比你计划得要提前许多,你且回去,好好准备着,静候圣上的旨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疏香……若她当真愿意随你去北边,我们断然不会委屈她分毫。”

  第70章 三月初四

  ◎姑娘在求什么◎

  沈疏香这一夜并没有睡着,许是沈府的床褥太软,锦被太轻,熏香太重,她那睡惯板床,闻惯血腥味的身体一时不适应。

  她偏头望着床前洒落的月光,倒觉得此番情景应了一句幼时学过的诗文。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不过她的这番求不得,远比古人心中所思更为复杂。

  及至天色微亮,她才觉眼皮沉重,翻身朝向床榻里侧,睡了过去。

  等被院中的嘈杂惊醒时,已日上三竿。

  她揉捏着抽痛的额角,起身下床,简单梳洗了一番,刚一出门,便见皎玉捧着锦盒朝她走来。

  皎玉如今已是沈以宁倚重的大宫女,身领女官品阶。

  “沈夫子,”皎玉笑盈盈掀开盒盖,一枚令牌静静卧于其中。

  令牌以乌木为底,嵌有金丝,其上刻着凤纹,这正是象征皇后威仪的宫禁令牌。

  “有了这枚令牌,您便可自由出入皇宫了。”

  沈疏香拿起令牌,抚过其上凹凸有致的纹路,不禁感叹,沈以宁动作当真迅速,她昨晚还在担忧的事情,睡了一觉便被沈以宁解决了。

  “皎玉姐姐,还要托你帮我谢谢沈以宁了。”

  “沈夫子何必见外?”

  “不如……今日用上一用……”沈疏香将令牌收好,心思微动,随着皎玉一同往外走去。

  今晨睡意昏沉间,一个被她搁置许久的问题骤然浮上心头。

  依旧是关于她杀谢朝绮的事情。

  谢朝绮由先皇后亲自抚养,如亲生女儿一般,她杀了谢朝绮,皇后一定恨她入骨。

  如今先皇后虽然逝去,但太后尚在,她仍记得去岁寿宴,太后对谢朝绮的忧心关怀,那祖孙之情不容她忽视。

  纵然她用西南平叛之事换取了自己明面上的无罪开释,但皇室宗亲,尤其是太后,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更令她不安的是,皇室是否会因此事迁怒整个沈家,沈以宁如今在深宫中,又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

  万一皇室将对她的怨毒恨意转移到沈以宁身上,暗中刁难,又或者罗织罪名,可怎么好。

  无声无息地取人性命实在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即便是谢知凌,也没法将沈以宁身边护成铁桶。

  还是该进宫探听一下风声,顺便提醒一下沈以宁,多些防备心总是无碍的。

  至于昨晚答应裴时与的事情,等她从皇宫回来,也来得及。

  她在心里盘算着今日的安排,不防撞上院中搬抬箱子的小厮,木箱“哐当”砸地。

  沈疏香只顾低头说“对不住”,等两人重新抬起箱子离去后,她才注意到今日院中的喧闹,仆从们来来往往,都在忙着收拾细软、搬运箱笼。

  “这是发生何事,沈府要搬家了么?”

  皎玉出口回道:“沈夫子不知道么?圣上今晨下旨,裴将军即将启程,返回朔州了。”

  “什么?”

  此话犹如晴天霹雳,震得沈疏香眼前发黑,若非皎玉眼疾手快搀扶住她,她几乎要瘫坐在地:“怎会……怎会如此仓促?”

  她知晓裴时与要回朔州的事情,却以为他起码会在京城呆上一月,不想昨日刚回来,便又要离去。

  皎玉面露难色:“我也不知,只听众人议论,说是北边战事又起了,比前几年要……吓人得多……”

  北边战事……昨夜那个念头瞬间掐紧了沈疏香的喉咙,她再也顾不得其他,伴着身后皎玉的惊呼,拔腿便冲出了沈府。

  她此刻唯有一个想法:即刻入宫,见到谢知凌!

  她要问个清楚,此战必须裴时与去么?能否另派一人?

  然而,当她一路狂奔到宫门时,又止步不前了。

  皇宫朱墙碧瓦,禁卫林立,此般森严,常人不敢靠近,可她有沈以宁给的可畅通无阻的令牌,她也可轻易见到谢知凌,或许她哭一哭,求一求,胡搅蛮缠一番,事情会有变化……

  但是……但是她知晓裴时与的过去,朔州是他的故土,是他以性命守护的地方,他绝对不会放弃,她即便说干口水,也无法撼动他的决心。

  当真命定的一般。

  她彻底被这无力感吞没了。

  沈疏香颓然转身,步伐凌乱,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过了多久,再次抬头时,竟已走到了东庄村口的那棵老树下。

  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离,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老树依旧枝繁叶茂,亭亭如盖,粗糙的树干枝丫上,层层叠叠缠绕着新旧不一的红布条,昭示着村民经年累月的美好愿望。

  春风拂过,千百条红布无声摇曳,而树叶沙沙作响。

  去年她曾在这对裴时与说过,这棵树非常灵验。

  彼时西南平叛在即,她在树下祈愿所有人平安归来。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喃喃道:“树灵在上,若您真能听到众人心声,便恳请您,应允我此番所求吧……”

  周遭的风声鸟语全数消失,沈疏香闭上双眼,摒弃所有杂念,虔诚地求着那人的平安。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突然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姑娘在此求什么?”

  来人的步子踏在松软的泥土上,轻得无声,沈疏香未曾睁眼,那声音是她日日都会听到的。

  裴时与挺拔的身姿为她挡去些许刺目日光:“上午匆匆跑出去再不见踪迹,沈府的人以为你又失踪了,担忧得很。”

  见她仍保持着合十跪坐的姿态,沉默不言,裴时与叹道:“你已经知晓我明日要启程去朔州的事情……”

  沈疏香终于低低应了一声“嗯”。

  “昨日便想问你,你是否愿意同我一起……”

  话未说完便被沈疏香打断:“裴时与,谢朝绮的事情还未结束,我一定要把这件事解决好的……”

  她睁开双眼,抬头仰望裴时与,细碎的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已有泪珠的眼睫上:“裴时与,当真非去不可么……留下来吧……我求你了……”

  她的声音软糯,却裹着浓重的哭腔。

  裴时与屈膝蹲下身,与她视线平齐,温声道:“别哭,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沈疏香苦笑,答案早已心知肚明,却仍留着一丝希冀。

  “如今明明是春季,不该这样的……书上说北边的游牧民族,往往冬日南下劫掠,春日休养生息,怎么这……和我学到的不一样……”

  裴时与望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越发柔和:“战事本就难以预料,又怎是四季更迭可左右的。”说着郑重地跪在了沈疏香身边:“去岁有个姑娘对我说,若心意相通者,在这树下同求,树灵便会降下福泽,庇佑所愿。”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沈疏香侧脸:“是以,我想问问姑娘,方才在求什么?”

  沈疏香望向风中飘扬的布条,好像能从中窥见世人心愿。

  “我心中所求,是一人的平安而已。”

  裴时与的目光始终未离她分毫,他阖上双眼,掌心相合,抵于额前:“那我今日想求一桩姻缘,敢问树灵,我心之所系的那位姑娘,我如何……才能得知她的心意?”

  两人皆是静默,唯剩彼此的心跳声。

  良久,沈疏香才极轻极轻地开口:“树灵说,等你平安归来,她便告诉你她的心意。”

  ……

  跟着裴时与一同离开京城的,还有沈归远,不过沈归远是当天夜里偷偷跑出京城,未惊动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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