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夜里却做了个梦,许久没有梦到的阿父阿母突然来找她了,阿母给她带了糖饼子,阿父还给她做了她从前十分想要的那个风筝。
虞皎很开心,她想告诉两人自己寻回了亲人,阿父阿母的身影突然又走远了。
白雾中传来阿母的声音,叫她好好过日子,莫再记挂他们。
虞皎突然一阵没由来的心慌,陡然被惊醒了。
她坐起身,却发现钟离珩不在自己身边,可外头天还未亮。
盛夏的日头出来的早,卯时天便亮了,分明还未到上朝的时辰。
不远处的书案处点了灯,瞧着有个人影坐在那儿伏案写着什么。
虞皎慌乱的心还未回归宁静,此刻见钟离珩半夜背着她写东西,忍不住上前一探究竟。
也是钟离珩心中积了太多事,一边写,又分心在思量如何跟皇帝周旋,加之虞皎没穿鞋,走路并没声音,以至于当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你在写什么?”
钟离珩心神陡然一震,立即抬袖挡住面前的纸张,可是虞皎目力不差,已经看见了其中的几行字:
虞氏一族罪恶滔天,为我所不齿,故而割发断义,割血断亲,剥离虞姓……此后与虞家再无关系。
字迹不甚好,一看便知是初学者,分明是虞皎的字迹。
她愣在了当场。
那份惶惶不安好像有了源头。
“罪恶滔天,割血断亲?”虞皎喃喃道,像是没反应过来般,念了几遍,才看向钟离珩。
“我爹娘犯了什么罪?你为什么要替我断亲?”
钟离珩此刻的心就像是被放在了火上烤一般焦灼,眼见计划被打乱,他只好选择说出一部分实情。
“你爹犯下的罪行触怒了陛下,阿皎,我替你写断亲书,是为了你好。”
“我爹到底犯了什么罪?那我娘呢,我娘她又不当官,她呢?再怎么说,他们也是我的亲爹娘,于我有着生恩,你怎么能瞒着我,就要私自替我做决断?”
虞皎感觉脑中乱嗡嗡的,疑问一个接一个,没想到这么大的事,钟离珩竟然也不告诉自己,还企图瞒着自己。
亏她那么相信他,竟然又骗她!
眼见虞皎看自己的神情变了,钟离珩赶紧解释:“阿皎,我也是为了保护你,你爹犯了大罪,我不知该如何跟你说。”
“那他们人呢?在牢狱中,会如何判?”
钟离珩沉默了,虞氏夫妻必死无疑。
他的沉默反映了很多,虞皎突然脑瓜子聪明了一回,骤然就要往外去。
“我要去见我娘。”
但还没走出门就被死死抱住了。
钟离珩不可能让虞皎再去见虞氏夫妻,皇帝本就起了杀心,她还去探监,见不到不说,届时这父女之情传到皇帝耳中,他必除之。
“你爹助三皇子逼宫造反,陛下震怒,不允许任何人探监,别去,阿皎,别触怒陛下。”
可是虞皎只听到了造反二字,她不可置信,不明白她爹都做到丞相这个百官之首的位置了,怎么还这么贪心。
那可是造反啊,三岁小儿都知道,造反是杀头的大罪。
“那他们,是不是要被砍头啊,那一定会很疼吧,我娘她最讲究体面了,怎么砍头呢,她又不当官,她,她是被牵连的啊!你就让我去见见他们吧,我得去见见他们……”
虞皎有些语无伦次,纵然是半路认回来的爹娘,那也是有着割不断的血缘关系的亲人,血缘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即使相处的时间不长。
可爹娘就是爹娘。
那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钟离珩低估了虞皎对爹娘的看重,他好像天生就缺乏了几分共情能力,过分的理智有时会显得有些冷漠。
“阿皎,事已至此,你改变不了什么,我能做的就是护住你,签下这份断亲书,当做没有认过他们吧。”
虞皎不可置信,颤声道:“那可是我爹娘,我怎能在他们临终之际这么狠心!难道你要我为了保命,当一个白眼狼吗?”
钟离珩不在乎其他的,只要保住虞皎,有他在,谁又敢说一句虞皎的不是。
见她不愿,钟离珩不得不采取强制手段,他强行牵着虞皎的手按了红泥,将手印按在这封断亲书上。
虞皎怎么也挣脱不开,她那点力道,钟离珩真认起真来,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我不,钟离珩,你不要这样,这是我爹娘啊!你怎么能这么残忍,求求你了!”
“阿珩,你帮帮我吧,我要去见他们,我只是想去见见,以后我就没有爹娘了,你不要这样对我……”
眼见钟离珩不为所动,将那份她按下手印的断亲书收了起来要往外走,虞皎顿时急了。
“你要去做什么,你还给我,那根本不是我写的!”
“阿皎,我也是不得已,如若不这样,陛下会迁怒你。”
“那就让他迁怒好了,要我因此不认爹娘,那跟狼心狗肺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虞皎歇斯底里地说着,她实在太激动,激动到身体都在无意识颤抖,神情紧绷着,翻来覆去说着车轱辘话,央求钟离珩,将他的衣袖都要扯烂了。
怕她气火攻心伤身体,钟离珩狠心一手劈在她的后颈上,将人打晕了。
等虞皎悠悠转醒时,日头已经高高的挂在天际了。
她愣神一瞬,立马想起晕过去之前发生的事,赶紧从床上爬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冲出去就要去找钟离珩。
可到院门口却被拦下了。
“你们做什么,我要见钟离珩,让开!”
“世子有令,请世子妃在院中静养。”
院门口守着一圈侍卫,竟是又将她关起来了。
虞皎心急如焚,她不知钟离珩拿着伪造的那份断亲书去了哪里,她分明是不愿意这样做的。
见侍卫不让,她直接不管不顾地冲侍卫撞了过去,侍卫哪里敢触碰到世子妃的身体,下意识地避让,还真让虞皎寻机冲了出去。
路上有坚韧的碎石划伤了虞皎的脚,她像是一无所觉,身后侍卫和侍女们紧追上来,却又不敢上前去拉她。
可内院到外院的门已然锁着,任凭虞皎怎么拍门,那边也没人打开。
“让我出去,钟离珩,我要见钟离珩!”
钟离珩此刻已将两份断亲书呈给了皇帝,他特地去了趟监牢,让虞平章也写了一份。
皇帝脸色灰败的躺在榻上,饶是已到强弩之末,可帝王浑浊的双眼里气势依旧摄人。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所有皇子都要出色,一向冷静的侄子竟然为了一个女子,做出如此可笑的举措。
虞平章怕是都要夸他一句大情种。
笑话他钟离家出了这么一个大情种,被一个虞氏女迷得神魂颠倒。
第31章 休妻 从此就不再是我钟离珩的妻,我与……
钟离珩知道这样无法打消皇帝的杀心。
他在用以往的功勋, 请求皇帝打消赐死侄媳的念头。
虞皎同虞氏断绝干系,至少在明面上,无人可以再用这个身份攻讦她。
皇帝想将重担交到钟离珩手中, 并非所有人都乐于接受, 那些不满的人自然也想分一杯羹, 这时,虞皎的身份就成了他们口诛笔伐的突破口。
现下就已经有人在非议,钟离珩此举让他们除了从道义的角度上骂几句虞皎不仁不义,却也没办法做更多。
毕竟再揪着不放, 那就是要彻底同钟离珩结仇了。
“你鲜少有这样求朕的时候,罢了, 朕也不好做这棒打鸳鸯的恶人。”
皇帝最终摆了摆手, 表示这件事就这样作罢了。
可待钟离珩走后,充斥着苦涩药香的殿内重归寂静, 皇帝沉着脸思绪半晌,却还是招来了自己的暗卫。
“暗三, 这件事, 朕要你亲自去办,务必将那虞氏女处死。”
他这侄子到底年轻,一时被情爱冲昏了头脑。
等他大权在握,一个死去的女子,不过掉几滴泪,偶尔怀念几分也就罢了, 哪能抵得过那些鲜活的莺莺燕燕。
皇帝并不在乎钟离珩会不会因此与他离心, 他没多少时间了,为这江山寻一个能担起重任的掌权人才是最紧要的。
暗卫很快领命而去。
钟离珩回府后听说了虞皎上午差点跑出来的事,没说什么, 只将她院中的婢女都换成了会功夫的几个武婢。
他刚一踏进院内,一直紧盯着院门的虞皎就冲了出来。
她双眼哭得红肿,嗓音都有些嘶哑:“放我出去,钟离珩,求求你了,我得去见我爹娘!”
只要一想到爹娘即将问罪,钟离珩又拿着那份写满决裂之语的断亲书出去,她就完全没办法冷静下来。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样做,该有多诛她爹娘的心。
钟离珩只是沉默地掏出帕子替虞皎擦了擦脸,轻声说:“外面危险,阿皎不能露面,这些日子先委屈一下,等这阵风头过去,我再陪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