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衙门_醒松说梦些【完结】(27)

  但这种种情绪深处,似乎又有一点微弱的光,一种不甘心就此认输的执拗。

  他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像鬼魂的低语,却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高阳……”

  “……你上回提及的那……‘执法记录仪’?”他略顿,叹了口气,“我觉得可以有!”

  这句话不是命令,也不是感悟,更像是一声压抑了太久的低吼,一种在规则内挣扎到了极限后发出的誓言。

  说完,他好像用尽了全部力气,不再看我,猛地背转过身,佝偻着那副早已疲惫不堪的魂体。

  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地,踱出了这座吞噬光明与真相的阎罗殿。

  我怔在原地,耳边仿佛还回响着他那句粗粝的呐喊。

  环视这偌大、森严、却在无声中将肮脏交易粉饰太平的森罗宝殿,心头那股寒意依旧,但另一种滚烫的东西却随之翻涌上来。

  第21章 纸人袭杀案(上)

  十殿会审的尘埃落定,并未带来安宁,反而像一层厚重的阴霾,沉甸甸地压在稽查司每个人的心头。

  而这股压力,都最直观地体现在了几个人身上。

  首先是曹凌彦,他彻底蔫了。

  罚俸半年的惩处,对于他这等没有根基的鬼差而言,几乎是灭顶之灾。

  他如今缩在稽查司最阴暗的角落,整日魂不守舍,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去不掉的颓丧气。

  他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反倒是与苏矮子的关系更近了一些。

  这点的确是让人诧异。

  或许是十殿会审之后,苏锡那或有心或无意的安抚,或者是他自己想依附强权。

  总之,这一切都在无声无息的变化着。

  而宋头儿的变化则复杂的多。他乌黑的眼圈依旧浓重,脸上却看不出多少“狠厉”或“决绝”。

  相反,只比以往更加沉默,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仍如往常一般处理公务,批阅卷宗。

  其实仔细想想或许就能明白,几百年的阴司生涯,他见过太多甩锅、构陷和顶罪。

  曹凌彦的遭遇固然让他免死狐悲,但更多的是加深了他对这套游戏规则的认知——在这里,愤怒和冲动是最无用的东西。

  要说稽查司变化最大的,还是苏锡。他并没有如外界预料的那般更加嚣张,反而变得异常低调。

  脸上那惯有的冷笑收敛了,走路时甚至微微含胸,看人的眼神不再那么充满直接的鄙夷,而是多了一种难以捉摸的审视。

  在公开场合,他绝口不提股灾案,甚至当有不开眼的手下想借此奉承他时,还会被他用眼神冷冷瞪回去。

  但这种低调,绝非悔过或畏惧,而是一种老辣野兽的蛰伏。

  苏锡内心比谁都清楚,十殿会审是一次严厉的警告。

  秦广王与转轮王的棋局达成了新的平衡,而他那次过于激进的“灭口”,险些破坏了高层的默契。

  他背后的靠山或许保住了他,但绝不会欣赏一个差点引来“复盘整局”风险的蠢货。

  他明白,自己已经处在风口浪尖,再有任何明显的动作,都可能成为下一个被抛弃的棋子。

  任谁都能感觉得到,这个苏矮子的野心和狠毒并未消失,只是被强行压入了更深、更暗的水下。

  他现在首要的目标不是争功,而是自保和消除隐患。

  在他眼中,隐患主要有两个:一个是因为他“灭口”一事而开始与他针锋相对的卢公子卢挺。

  而另一个,这个嗅觉灵敏的老狐狸,总是有事没事的观察我俩,这不禁让我有点心里发毛——怕不是他对我俩那两枚“金扣”多少知晓了一点?

  可那也没办法,我和卢挺不似他这般狠辣,总不能把“天兵执法”时所有在场的人都灭了口吧?所以为今之计,只能见招拆招。

  所以我和卢挺的变化表面上最小,除了,那两枚让我俩琢磨不透的“缘法”。

  剩余时间,我们除了办差便是——划水!

  这日,稽查司那间堆满卷宗的偏殿里,弥漫着一股与阴森环境格格不入的、阳间的烟火气。

  我和卢挺俩人正脑袋凑在一块,对着他那面流光溢彩的平板电脑指指点点。

  屏幕上光影流动,赫然是阳世间最新推出的一款仙侠大作宣传片。

  “啧,你看看这光影,这御剑飞行的流畅度!”卢挺啧啧称奇,苍白脸上难得泛起一丝红晕。

  “听说开了全息感知模式,跟真飞起来一样!可惜啊,咱们这鬼地方,网速慢得像奈何桥上排队,想爽一把都没门儿。”

  我撇撇嘴,习惯性地杠了一句:“拉倒吧,就你这身子骨,真让你飞,一阵阴风就能给你吹散架了。老老实实看看得了。”话虽这么说,我眼神却也黏在屏幕上挪不开。

  我俩你一言我一语,正讨论得热火朝天。

  忽然,我们别在腰间、制式统一的巡查玉符同时轻微一震,发出幽幽白光。

  “又来活儿了。”我叹了口气,有些不情愿地拿起玉符。

  拿眼睛一扫,是一桩从阳间城隍司转来的投诉文书。

  省城的“春天花园”小区,新楼盘,业主说入住后频发怪事,疑有阴魂作祟。

  甚至有业主晚上明明睡在床上,结果早上一家几口都被莫名其妙的抬到了楼道里。

  这让他们惶恐不安,估计是找了“尿性人”,联名打表到城隍,请求勘查安抚。

  我念着玉符上滚动的文字,语气带着点无奈,吐槽道:

  “上面这些个真道士、假“神棍”的也算消息灵通,动不动就打表到城隍,好像他们真的知道阴司成立了专管这种投诉表文的稽查司一样。”

  卢挺头都没抬,手指还在平板上划拉着:“这种小事,按流程派两个巡值的去瞅一眼不就完了?”

  我俩都没太当回事,继续品评游戏。然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玉符竟接二连三地震动起来!同一地点,投诉激增。

  “邪了门了……”卢挺挠了挠头,“这小区风水这么冲?”

  “管他呢,看来是躲不过了。”我站起身,拍了拍官服,“走吧,卢公子。”

  “没法子,去瞧瞧吧。”卢挺站起身抻个懒腰说道。

  我们也懒得刻意挑选时辰,掐动法诀便直奔省城。到地方一看,日头才刚刚西沉,小区里一片祥和。

  “得,来早了。”卢挺耸耸肩。

  我也乐得清闲:“那就等等呗。嘿,还真是新开盘的地方哈,周边路网配套还没完善,人也少,要不咱俩先逛逛?”

  卢挺点头,于是我俩便在这偌大的小区里信步闲逛起来。

  不知不觉,逛到了小区西南角。这里背靠荒地,显得格外僻静。

  就在我琢磨着这地方风水是不是真有问题时,猛然间。

  数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墙角、树后、乃至地面本身的阴影中蠕动着“剥离”出来,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瞬间晕染开来。

  它们的速度快得违背常理,不是奔跑,更像是贴地滑行,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劲风,直扑我和卢挺!

  “小心!”我只来得及爆喝一声,完全是本能反应,胳膊上的锁魂链已经带着呜咽的风声抡圆了扫出去!乌黑的链影在空中划出一道残月。

  旁边的卢挺更是惊得“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地也甩出了链子,但那姿势,活脱脱像个被恶狗追撵的贵公子在胡乱挥鞭子,毫无章法可言。

  比之我俩这边的手忙脚乱,袭击者之间的配合却默契得令人心寒,进退之间仿佛共用同一个大脑。

  我和卢挺说是阴差,实则是初出茅庐的文职,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我全凭一股狠劲,把锁魂链抡得密不透风,指望着能暂且护住周身。

  卢挺则更加狼狈,链子甩得歪歪扭扭,好几次差点缠住自己的腿,险象环生。

  几次硬碰硬的格挡后,只震得我手臂发麻。我偷空定睛细看,心下骇然!

  这些袭击者身形飘忽不定,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僵硬感,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们的脸——竟都像是用粗糙的白纸糊成。

  五官只是用浓墨草草勾勒出的眉眼口鼻,呆滞、死板,却又透着一股森然的恶意!

  纸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真是撞上邪门玩意儿了!我无心恋战,狠狠甩出一链,趁机一把扯住还在那儿跟一个纸人“链链相斗”、像是在进行某种滑稽表演的卢挺,低吼道:“别打了!是套!快撤!”

  我俩背靠着背,且战且退,想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冲出去。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明明来路就在眼前,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当我们冲过去时,却像是撞在了一堵坚韧而冰冷的透明墙壁上!

  “砰!”一声闷响,我被震得倒退两步,魂体一阵晃荡。

  “怎么回事?!”卢挺也撞得不轻,惊疑不定。

  我脸色铁青,伸手在面前的虚空中摸索,果然,触手所及,是一层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屏障,冰冷、光滑,将内外彻底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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