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话说的,又体贴又担当,让做了鬼的我不禁在心里多了一份懊悔,要是我少点想法,多干点实在的,是不是就可以有“娶妻如此,夫复何求”的感叹了。
我妈的哭声还在持续攻击:“阳阳!你连个媳妇都没给妈娶回来啊!你就这么狠心啊!”
这哭声,配上魏薇那无微不至,让我那点残存的愧疚心和那点可笑的男性自尊心搅和在一起,发酵出一种极其拧巴的滋味。
我他妈生前是得多失败,才能把这手人生烂牌打到这个地步?
连死,都死得这么具有讽刺意味——前女友帮忙火化,效率高得令人发指。
“高阳……”
马朝阳忽然在一旁低声念叨了一句,像是才想起我的全名,又像是在咀嚼什么。
“你这名字倒是不错,高阳,艳阳高照。可惜啊……”
可惜什么,他没说下去,但我们都懂。
可惜我这小三十来年的人生,跟“艳阳高照”没有半毛钱关系,活得拧巴、纠结,高不成低不就,最终一事无成,死得如此窝囊。
母亲的哭声更加撕心裂肺:“我的儿啊……阳阳……你怎么就这么狠心走了啊……你让妈可怎么活啊……”
那哭声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子,在我魂体上反复切割、灼烧。
生前总觉得她唠叨,嫌她催婚、念叨我没出息给她压力,现在听着,却只剩下无边无际、深入骨髓的懊悔和酸楚。
我他妈都干了些什么?
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跟家里较劲;为了逃避现实,得过且过;
遇到挫折就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倒霉的人,从没真正奋力拼搏……
现在好了,一了百了,把无尽的痛苦和绝望,留给了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年轻人,要是能看见,还能呼吸,就他妈的赶紧好好活着。
珍惜眼前人,干点正经事,别学我,活成一摊连自己都嫌弃的烂泥。
马朝阳大概是被这哭声搅得更加心烦意乱,又或许是怕迟则生变,猛地扯了我一把:
“高阳,别愣着了!听见又怎么样?你现在凑过去,除了让她多沾点阴气病一场,还能有什么用?赶紧走,趁现在还有点时间!”
我最后望了一眼那哭得肝肠寸断的母亲,和一旁搀扶着、同样泪眼婆娑的魏薇。
心里堵得像塞满了刚刚冷却的骨灰。是啊,我现在还能做什么?还有比逃避更好的办法么?
“走吧,”我哑声对马朝阳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彻底认命的疲惫,“去你们那地府。总得有个去处。”
马朝阳面色阴沉,不再多言,只是闷头在前引路。我俩一前一后,离开了这充满悲伤与焦糊气味的阳间最后驿站,向着那片通往未知的、更加浓重的阴暗迷雾深处走去。
我这边正被马朝阳拽着,在一种非阴非阳的混沌雾气里深一脚浅脚地飘。
这老马自从焚化炉前那一出后,脸黑得能滴墨,但眼神里那点精光没灭,显然在疯狂琢磨怎么把这天大的娄子糊弄过去。
一回到那片鬼气森森的“老地方”附近,他没直接去找范、崔二位,而是先把我拉到个僻静角落,脸上挤出一种同病相怜的苦涩。
“高兄弟,”他压低声线,带着股推心置腹的劲儿,可话里的寒意却比阴风还刺骨。
“咱哥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等下见了领导,你……唉,你也机灵点。
这事儿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我要是因为‘操作失误’挨了重处,被一撸到底,你这‘返魂失败’的案子,可就真成了没人管了——按规定,得走标准流程了!”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什么无形的规则听去:“到时候,可就没人像我这样‘热心肠’地带你斡旋了。
流程怎么走?先上黄泉路,那路长得没尽头,两边的孤魂野鬼可比阳间的流浪汉凶残百倍!
再过恶狗岭,那些孽畜专挑软柿子捏,像你这种新魂,三五下就能被撕扯得魂光黯淡!
接着是金鸡山,那铁嘴铜爪的报晓凶禽,啄一下就能让你想起生前最疼的滋味!”
马朝阳顿了顿,让我消化一下这恐怖的画面,才继续用那种描述既定规章的语气说:“这都还算开胃小菜。
最后,像你这种死因不明、肉身已毁、又无人‘担保’的糊涂案魂体,九成九是直接扔进枉死城里某个角落。
那地方,终年阴风呼啸,可不是普通的冷,是能一点一点蚀魂削骨的阴煞之气!
你在里头熬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啥时候能排上号再审?猴年马月吧!”
他最后重重一拍我的肩膀,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所以,高兄弟,事儿呢,已经发生了,虽然谁也不想它发生。
接下来,咱俩都得聪明点!帮我,就是帮你自己!你放心,只要我在,肯定给你搏个好出路。”
我心想你他妈现在知道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推我进炉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但形势的确不乐观,我只能木然点头。
第4章 两个选择(下)
马朝阳见我“配合”,松了口气,又整了整那身衣服,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沉痛中带着点委屈的表情,快步朝着正在低声交谈的范头和老崔走去。
“范头儿!崔老师!”他离着几步远就喊,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汇报工作的郑重,
“情况……万分紧急,但属下拼尽全力,总算把高阳带回来了!只是……过程有点复杂!让我给二位汇报一下。”
范老师和老崔同时转头,目光如电,先扫过马朝阳那副“痛心疾首”的脸,又落在我这“生无可恋”的魂体上。
老崔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惯常的“关切”:
“小马,不是让你去执行返魂流程吗?这……高阳同志怎么还是这副模样?”
他刻意回避了最坏的那个词。
马朝阳仿佛要的就是这个提问。
他立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语速又急又痛,像在汇报一场抢险救灾的失败:
“两位领导!我严格按照规程,将高阳的生魂引至其肉身所在的殡仪馆。但就在魂体即将归位的关键时刻,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突发状况!”
他顿了一下,偷瞄领导反应,继续道:“高阳同志的肉身,因阳间流程……推进神速,已被送入焚化炉前沿!
当时千钧一发,我察觉返魂最佳窗口期即将关闭,本着对魂魄高度负责的原则,冒着风险尝试进行紧急魂体链结,试图抢在最终程序启动前挽回损失!”
这话术高明,把“操作失误”包装成了“冒险抢险”。
“但是!”马朝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技术性困惑和沉痛,“就在法术施行的刹那,似乎……似乎因阳间大型火化设备产生的特殊能量场干扰,或是高阳同志魂体因极度抗拒产生剧烈波动,导致链结过程发生未知扰动!
最终……未能成功。
高阳同志的肉身……已按阳间既定流程,火化完毕。”
他最后一句说得轻描淡写,但重点突出——肉身没了,是“阳间干活太快”、“设备干扰”、“魂魄自身不稳”共同造成的意外。
我马朝阳反应迅速、尽职尽责,甚至“冒着风险”尝试了“紧急操作”,压根没提我魂魄入体,是被活活烧死的事。
范老师听罢马朝阳那套滴水不漏的汇报,没急着吱声。
他先是用眼神把马朝阳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刮得老马魂体发虚,这才慢悠悠地把脸转向老崔,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儿晌午吃什么:
“老崔啊,你们这边汇报工作,是越来越有水平了。前因后果、客观困难,编排得是滴水不漏,听着是半点毛病没有。”
他话锋就这么不着痕迹地一转,目光瞟向一旁呆若木鸡的我,嘴角扯出个要笑不笑的弧度,
“可我这人实在,有不明白的就想问。按小马这说法,横竖都怪不到他头上——那我可就纳了闷了。”
他故意顿了顿,像是真遇着了啥想不通的难题,手指头朝我这边虚点了点:
“既然都没错,那这小子,咋没顺顺当当回他那个热乎的肉身里去,反倒全须全尾地戳在这儿碍眼呢?”
我一听,这话问得那叫一个诚恳,那叫一个困惑,可字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专往最疼的地方扎。
问完,他眼皮一耷拉,也不看人:嗐,我就是随口一问,老崔你看着办。
哪想那老崔也不是善茬,脸上还是那万年不变的和气模样。
他没接“为何失败”的话茬,反而腰板微微一直,说道:
“范兄,您这话问得在理。”他先肯定一句,随即话锋陡然一转,手指轻轻点了点我和马朝阳,
“可范兄,您得明鉴,眼前这‘生魂’和这‘事故’,可不是我老崔一人的首尾!当初发现这魂籍不明的生魂游荡到鬼门关,是咱们俩共同撞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