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镇魂坛’,专收阴魂鬼物。”年长道士声音冷涩,“你进去,我带你安然去医院。你不进——”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着鬼工球的表面。
“我现在便毁了这‘蜃楼’。此宝乃蜃珠所化,一旦强行损毁,内蕴的十四重幻界会瞬间崩塌,时光乱流将撕碎其中一切生灵。你的兄弟,还有那位多管闲事的龙君,立刻就会魂飞魄散,连一丝残渣都不会剩下。”
我的心沉到谷底。
那年轻道士已上前一步,手中捏着另一张符,眼神凶狠:
“师兄,跟这鬼差废话什么?他若不从,先毁了这球,再收了他!咱们这有坛子在,又有结界,还怕他跑了不成?”
我死死盯着年长道士手中那颗看似脆弱的鬼工球。球内,那两道微小的人影依旧静止不动。卢挺……龙君……
“进去?”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冷笑,“进去以后呢?任你们鱼肉?”
我猛地抬头,眼中是豁出去的狠劲:
“二位,咱们现在把话说明白。你们手里有球,球里有我兄弟和恩人。我高阳今天要是认怂,进了这破坛子,还不是砧板上的肉,你们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可你们想过没有?”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鱼死网破的疯狂。
“今天你们要是真把我逼急了,老子不跟你们玩了,咱们一拍两散,你们俩大可以毁球、收魂!但是——”
我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一字一顿:
“阴司那边,早晚就会知道是你们动的手!我兄弟是崔珏崔判官的亲外甥!龙君是正神道场的护法!你们动他们,就是跟整个阴司、跟正神结下死仇!”
年轻道士脸色一变,就要发作,却被年长道士用眼神制止。
我趁热打铁,语气越发冰冷:
“就算不提阴司报复,二位也是修行之人,也知道人力有尽时。总有那么一日阳寿尽了,魂归地府。到时候,判官殿前,生死簿上,今日这笔账该怎么算?二位真觉得自己能瞒天过海?”
“更别说,”我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阴司勾魂,可不止等你们阳寿尽了。若是诸位判官觉得二位罪大恶极,下了勾魂令,阎王要你三更死,谁能留你到五更?”
“至于灭口?”我看着年长道士手中那个镇魂坛,笑容讥诮,“灭了我高阳,崔判官立刻就能通过阴司符箓感应到我魂飞魄散。
到时候,他早晚都能找得到你们俩!你们真觉得自己够聪明,能躲得掉千年万年底蕴的阴司的追杀?要是所猜不错,以二位心机、见识和手腕,怕不是第一次用纸人出手之时就有顾虑,才放得我二人走脱吧?”
竹林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过竹梢的沙沙声,还有我们粗重的喘息。
年长道士脸色变幻不定。年轻道士握着符箓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是怒是惧。
我赌的就是“麻杆打狼两头怕”——我怕他们害卢挺和龙君,他们也怕阴司报复,怕事后被清算,更怕现在强行收我,会逼得我鱼死网破。
良久,年长道士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已没了之前的绝对把握:
“高阴差,你待如何?”
“很简单。”我直视着他,“第一,这破坛子,我不进。咱们就这么去医院,反正我是鬼魂,凡人看不见我,我跟着你们走。第二——”
我指向他手中的鬼工球:“你们得保证,我兄弟和龙君在里面的安全。尤其是时间流速,必须给我降到最低!
否则,我就算附体李教授拿到了你们要的东西,等他们出来时也早就被时光磨灭了,那还有什么意义?”
“做你的清秋大梦!”年轻道士终于忍不住,厉声道,“时间流速降到最低?那‘蜃楼’还怎么运转?师兄,别跟他废话,直接——”
“师弟!”年长道士喝止他,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我知道他在权衡。他们需要我,需要我附体李教授去搜寻记忆。这是他们唯一能拿到药方的希望。而我也需要他们暂时不毁掉鬼工球,不伤害卢挺和龙君。
“高阴差,”年长道士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多了几分“商量”的意味。
“时间流速,我可以设法减缓。但此宝运转,需有‘锚定’。你若真想保你兄弟和龙君平安,也需拿出诚意。”
“什么诚意?”我警惕道。
年长道士从怀中又取出一物——一根细如发丝、通体晶莹的银线。线的一端,系着一枚小小的玉环。
“此乃‘同心线’。”他解释道,“你将一缕本命阴气注入此玉环,我再将此线系于‘蜃楼’之上。如此,你的阴气便与‘蜃楼’的运转相连。
只要你安然无恙,诚心为我们办事,‘蜃楼’内的时间流速便可维持在一个相对平缓的状态。”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但若你拖延时间、阳奉阴违,或者试图对我们不利……此线感应到你阴气波动异常,便会自动收紧,加速‘蜃楼’内时间流逝。届时,你兄弟和龙君在里面,可就要多受些苦了。”
我心头一凛。
好毒的手段!这哪里是什么“诚意”,分明是“时间绑架”!用我的阴气做“人质”,逼我全力以赴,还不能有异心!
年轻道士此时也反应过来,冷笑道:“师兄这法子好!高阴差,你若真心想救人,就应了这个‘诚意’。若是不敢,那便是心里有鬼,也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我看着那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银线,脑海中飞速运转。
接,就等于把自己的命门交到对方手里。不接,对方绝不会放心,卢挺和龙君随时有危险。
而且,年长道士的话里还藏着一层意思——只要我“诚心办事”,时间流速就可以平缓。这等于在暗示,只要我乖乖配合,他们不会故意加速。
可我能信吗?
“高阴差,时间不多了。”年长道士淡淡提醒,“你每犹豫一刻,你兄弟在幻境里,就多煎熬一月甚至更久。你确定,要这么耗下去?”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心里。
我看着鬼工球里那两道静止的身影,卢挺扑向龙君时那毫不迟疑的背影,龙君那声带着痛惜的“痴儿”……一幕幕在我魂识中炸开。
冰冷的理智在尖叫:不能接!那是把命门递到敌人手里!是作茧自缚!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可另一个声音,更像是我魂魄深处发出的嘶吼,压过了一切:不接,他们现在就可能死!因为我的犹豫和算计,让舍命救我的兄弟和恩人,在幻境里被时光一寸寸磨灭?
高阳,赌命而已。
从被苏锡构陷下狱,从知道自己是那劳什子“业力奇点”开始,这条命,不早就悬在刀尖上了吗?
以前赌,是为了自己活;现在赌,是为了不让身边的人因我而死!
这局棋,理性算尽了都是死路。那就不算了!老子今天,就用这条不值钱的命,押一个“义”字!
所有的权衡、恐惧、不甘,最终被一股近乎自毁的狠劲碾碎。
我抬起头,眼睛因充血和决绝而微微发红,死死盯住那年长道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硬抠出来的,带着血气:
“妈的!拿来!”
年长道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将玉环递过来。
我接过玉环,触手冰凉。我深吸一口气,阴气注入玉环,玉环瞬间亮起幽暗的光芒。
年长道士迅速接过,将银线的另一端,小心翼翼地系在了鬼工球顶端一个极其微小的金环上。
银线系上鬼工球顶端金环的刹那——
没有惊天动地的震动,却有一种更令人心悸的“连接感”瞬间贯通我的魂体。
仿佛有一根冰冷的、无形的探针,顺着那缕离体的本命阴气,反向刺入了我的魂魄。
我“看”不见,但却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那一缕属于我的、维系着魂体本源的阴气,正被一丝丝地抽离,通过那晶莹的银线,注入那颗小小的鬼工球中。
感觉并不痛苦,却有一种生命正在缓慢流逝的冰冷空虚感,从灵魂深处泛起。
与此同时,另一种更玄妙的感应建立了。我的“意识”仿佛分出了一缕极细的丝线,搭在了鬼工球内那十四重缓缓运转的幻界之上。并非具体的景象,而是一种对“流动”本身的感知。
我“感觉”到了里面时间流逝的“节奏”。
之前,那节奏狂乱而无序,如同暴风雨中的海面,时刻酝酿着将一切撕碎的湍流。
而现在,它被一股外来的力量(我的阴气)强行约束、引导,变得如同深夜幽谷中的溪流——依旧在流淌。
速度并未减缓太多,却失去了那股毁灭性的狂暴,变得平稳、持续,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规律性。
就像一个被上了发条、匀速走向终点的倒计时沙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