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不再看我,转向一名助手,挥了挥手。
那名助手走到实验室一侧,按下按钮。
一扇厚重的、类似数个集装箱大小的高大闸门,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声,缓缓滑开。
门后的景象,让我的魂体(即使被禁锢)也几乎因恐惧而震颤——
里面是一个无比巨大的、灯火通明的仓储空间。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挤满了无数惨白、静默的纸人!
它们如同等待检阅的军队,寂静无声,却散发着令人魂飞魄散的恐怖气息,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根本看不到头!
焦晓龙却避而不答,他只是漂浮到那纸人大军的前方,如同一位即将发布出征命令的元帅。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对我说话,而是仿佛在向整个实验室,向他那支silenarmy进行一场宣告:
“……而能无视阴阳界限,完美穿梭于这两界缝隙之间的,唯有它们——”
他的手臂优雅地划过,指向那无尽的白色浪潮。
“——这些承载着古老符咒之力,却又被现代科技赋予了绝对‘秩序’和‘能量’的完美造物!”
随着他的话语,实验室顶部的数个发射器亮起幽蓝的光芒,道道复杂的符箓光影如同数据流般倾泻而下,精准地扫过每一个纸人。
那些纸人空洞的眼眶里,瞬间亮起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被集体激活的AI机器人,充满了诡异的高效与秩序感。
“出发。”
焦晓龙轻轻吐出两个字。
无声无息地,那白色的洪流开始涌动。
纸人们迈着绝对整齐划一的步伐,如同汇入溪流的白色水滴,冰冷、有序、源源不断地穿过那扇依旧维持着的梦境通道,涌向那片宁静的酆都鬼城!
我被那该死的电磁场死死地钉在半空中,像一个被树脂包裹的昆虫标本,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通往酆都城的“巨窗”。
窗口那头的景象,起初依旧是我熟悉的死寂。
灰蒙蒙的天,蜿蜒的忘川河水泛着沉闷的波光,远处判官司的飞檐在永恒的昏暗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
一队巡游的阴差拖着锁链,慢吞吞地飘过城头,一切仿佛与千百个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平静得令人窒息。
焦晓龙漂浮在我身旁,双手抱胸,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如同一个即将看到实验成果的科学家。
实验室里的其他白大褂们也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全都凑到了各种监视屏前,推着眼镜,脸上混合着紧张与兴奋,记录着各项数据。
整个实验室里,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和纸人军队行进时发出的、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然后,第一个白点出现在了酆都城灰暗的背景中。
它从一个巷口悄无声息地转出,惨白,扎眼,动作僵硬却迅捷得像一道闪电,猛地扑向那队刚刚经过的巡游阴差!
那阴差显然愣住了,似乎完全没反应过来这突兀出现的、本不该存在于酆都城的东西是什么。
他甚至还下意识地呵斥了一句什么。
没有声音传来,但我仿佛能听到利刃划破魂体的撕裂声!
那阴差的身影猛地一滞,随即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般,剧烈地扭曲、黯淡,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嚎,瞬间崩散成一片飞灰!
开始了。
我的魂核猛地一抽。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十个,第一百个……无数惨白的纸人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各个角落、从阴影中、甚至仿佛从空气中直接渗透出来,瞬间淹没了那一段城墙!
平静被彻底撕碎!
酆都城像是被投入滚油的冰块,瞬间炸开了锅!警报的厉啸声猛地炸响,刺破了死寂!
更多的阴差从四面八方涌来,锁链挥舞,符箓炸开的光芒如同节日的烟火,却带着死亡的气息。
但没用的!
纸人太多了!它们无穷无尽,沉默着,踩着同类的“尸体”,无视任何攻击,只是疯狂地、执着地向着一个方向冲去——判官司!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机械般的精准和高效。
阴差的防线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撕开,惨白色的浪潮迅速蔓延,所过之处,只有不断崩散的魂光和绝望的嘶吼。
不!不!停下!
我在心中疯狂地呐喊,魂体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在电磁场中震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绝望像冰冷的毒蛇,缠紧了我的每一寸意识。
我看到了昔日同僚!
他们的身躯在白色的浪潮中左冲右突,哭爹喊娘地骂着,手中的锁魂链抡得呼呼作响,砸碎了好几个纸人,但立刻就有更多扑上来,将他们一个个的淹没!
我还看到一些阴差!他们试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剑光凌厉,却显得如此渺小无力,很快就被冲得七零八落,有些人官服被撕破,有些魂体上布满了裂痕!
但这一切都是我…都是我的错!
是我学艺不精,造出了这个该死的梦!
是我给了他们这个通道!
是我害死了他们!
无边的悔恨和自责如同业火,灼烧着我的魂髓,比任何物理上的痛苦都要剧烈千百倍。
我恨不得立刻魂飞魄散,来终止这场因我而起的灾难!
焦晓龙欣赏着窗外那幅“地狱绘卷”,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微微侧头,像是在对我解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看,多么完美的效率。清除障碍,直指核心。控制住所有试图反抗的鬼差,然后……”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狂热的渴望。
“……找到那本决定了亿万生灵寿数的《生死簿》。摧毁它!只要它没了,旧的秩序就崩塌了。”
控制鬼差…摧毁生死簿…
原来这才是他完整的计划!他竟然要彻底颠覆阴阳的根基!
可笑的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要摧毁的到底是什么?
可就是因为他的这种狂妄,轻而易举的造下这种杀孽。
实验室里的工作人员们发出了低低的欢呼和掌声,为纸人大军的顺利推进而庆祝。
他们的笑脸,窗外同僚们不断消散的魂光,焦晓龙冷静的疯狂,以及我自己这绝对的、无能为力的囚徒状态……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极致残酷的画面。
我的意识在绝望的深渊里不断下坠。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被这无边的悔恨和绝望彻底吞噬的刹那——
“叮铃铃铃——!!!叮铃铃铃——!!!”
那熟悉又刺耳的、如同阳间学校里下课铃般的尖锐声响,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急促和洪亮,猛地响彻整个酆都城!
甚至穿透了梦境通道,震得实验室的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是它!最高警报!
与血月那晚的仓促和混乱截然不同,这一次,铃声响起的同时——
以判官司为中心,整个酆都城的地面,猛地亮起了无数复杂无比的幽蓝色符文!
这些符文如同被点燃的导火索,瞬间交织、蔓延、汇聚!
下一刻,一道巨大无匹的、半透明的幽蓝色能量屏障,以一种近乎狂暴的速度冲天而起!
那屏障的形状……竟如同一朵骤然绽放的巨大蘑菇!
它瞬间笼罩了小半个酆都城的核心区域,将判官司等重要建筑死死护在下方!
轰隆隆——!!!
蘑菇状结界成型的刹那,一股难以想象的、纯粹由精纯阴煞之力构成的排斥冲击波,以判官司为圆心,如同海啸般向着四面八方悍然席卷!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如同潮水般的纸人大军,首当其冲!
它们根本没有丝毫抵抗之力!在接触到那毁灭性冲击波的瞬间,就如同被无形的巨掌狠狠拍中!
成千上万的纸人连挣扎都做不到,瞬间就被那狂暴的力量撕扯、挤压、碾碎!
化作漫天纷飞的、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纸屑!
刚刚还不可一世的白色狂潮,前沿部队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瞬间清空了一大片!露出了下方被魂血浸染的漆黑街道!
这……这是?!
我惊呆了,魂体甚至忘记了震颤。
实验室里,原本轻松兴奋的气氛骤然凝固。
那些白大褂们脸上的笑容僵住,推眼镜的动作停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盯着监测屏幕。
仪器发出的警报声变得尖锐急促起来。
焦晓龙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了下来,脸上那掌控一切的从容第一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阴沉和冰冷。
他死死盯着那朵巨大的“蘑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幽冥镇魂结界……他们竟然……真的完成了……”
他的震惊还未平复,酆都城的反击,才刚刚开始!
只见那蘑菇结界的光芒稍稍黯淡,露出稳固的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