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她第一次来何予霄的公司,只不过每次来的时候,林栖总有点心虚,无法坦然接受其余员工投来的打量目光,毕竟他们是假情侣。
但这一次,她顾不上这些了,她有话要问他。
那张便签条被她紧紧捏在手心。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担心手心里的汗液会晕染那些字迹,于是慌忙又松开一点手。
周谨言早就注意到了林栖脸色的不对,但这属于老板的私事,他没有过问,妥帖地将他带到何予霄的办公室,便欠身离开。
林栖深呼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办公室门。
早在林栖抵达梧桐大厦时,周谨言已将这条消息汇报给了何予霄。
他早早做了准备,将那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做了准备。他想旁敲侧击一下,看看林栖对于“续合约”这条信息的感受,顺便打探她录制节目以来的想法。她现在是怎么看待婚姻的?还和以前一样,提到“婚姻”二字就深恶痛绝吗?
何予霄曾偶然发现——好吧,说“偶然发现”有点虚伪,总之他动用了一些“侦察”能力,顺藤摸瓜找到了林栖的微博账号,从此便开始了长期的“视奸”生涯。
他知道她在上一段感情里受了很多伤,他也看到她曾咬牙切齿地说:“再也不会进入任何一段关系里”。
再也不会。
没关系,他有耐心,他愿意一直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都可以等。
不过今天可以稍微——稍微敞开一点心扉?何予霄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在今天告诉她,他其实对她有一点好感,以后要不要考虑正式交往试试看?
林栖推门而入时,何予霄还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要慢,要稳,不要心急。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条,指尖微微发颤。
“何予霄,”林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好玩吗?”
她将那张字条放在桌子上,“何予霄”三个字首先撞进他的视线。
何予霄当然记得这张字条,他记忆力很好,记得与林栖有关的一切。
喉结轻轻滚动,他感到一阵干渴。
“你……知道了。”他这么说道。
他好像只能这么说。
见何予霄没有否认,林栖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这是什么意思?”她不可思议地追问道:“什么意思?你早就认识我,却一直装不认识我,在戏弄我吗?还是——”她瞪大了双眼,“我也是你的研究对象之一?”
何予霄的嘴角上浮两个像素点,又很快收起。
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但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想着:她就连生气时,都摆脱不了她那套学术思维,真是……可爱。
他几度张口,意外于此时说话竟如此困难,喉咙的焦灼感越来越明显,他甚至有点无所适从。
“不,你当然不是我的研究对象,”
“是么?”林栖并不相信。她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直视着何予霄。
“那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第51章 我需要重新思考我们的关系
良久,林栖听到对方低声说了一句“抱歉”。
“抱歉,一直没有跟你提过这件事。但是……”此时此刻,何予霄决定坦诚,“我在节目上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林栖沉默。
来之前,她已经将节目中提及“第一次见面”和“初恋”的部分重新看了一遍,何予霄当初写下的“天蓝色的波点长裙”,如今已有了答案。
“可是……”她声音里带着不解,“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很早就认识?为什么在一起三年……即使情侣身份是假的,但三年的时间是真的。你有那么多可以告诉我的机会,可是你为什么不说?”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将心中最坏的想法说出,“还是说,你觉得这样戏耍我,很有趣?”
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积聚,模糊的视线中,她看见对面的男人立刻站起身,抽了张纸巾轻轻塞进她的手里。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何予霄注视着她,语气认真得近乎沉重,“我只是在等。等你也许某一天会想起我。我想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你。”
林栖接过纸巾,试图擦去脸上源源不断的泪水。
很奇怪,明明眼泪一直在流,她却能感觉到自己大脑仍在理性思考。
这是情感系统与认知系统在高压下暂时性分离了。林栖想,我的大脑又开启自我保护机制了。
“我不接受这个说法。”林栖的声音出奇的冷静:“等待我自己想起来,这个想法本质上就是一种逃避。”
出人意料的是,何予霄坦然承认了这一点。
“是,我是在逃避。因为林栖,我没有办法再次承担失去你的风险了。”
何予霄曾失去过林栖两次。第一次是在被父亲发现了她的存在后。
“你要早恋,我不反对。”父亲陷在宽大的沙发椅里,居高临下地对他说,“但是玩玩可以,不要耽误学习。你的班主任告诉我,你的成绩已经掉出年级前十了。”
“妈妈刚走,我很难过,所以会影响学习。”何予霄站得笔直,目光落在虚空处,声音里带着冷意,“我是人,我有感情,所以会感到悲伤。”
“你在讽刺我?”父亲沉下脸,“难过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整天就知道意气用事,以后整个公司跟着你喝西北风吗?”
何予霄扯出一个冰冷的笑,“难过不能当饭吃,但女人可以。父亲确实宝刀未老。”
回应他的是重重的一记耳光,落在右脸上。
母亲去世后,何予霄经常挨打,因为再也没有人会挡在他的身前了。
不过他无所谓,他想,能被打死最好。不过他很快又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他还要去见她。
见那个脸圆乎乎的、经常傻笑、喜欢看不正经书籍的小女孩。
父亲看出了何予霄对她的在意。作为惩罚,他准备把何予霄送到另一座城市生活。
“如果让我发现你们还有联系,”父亲的声音不带温度,“我会直接把你送出国。”
何予霄心里很着急。他还没有那个女孩的联系方式,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索性,年轻的继母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是为了讨好何予霄,还是为了展现自己的管家能力——她出面劝住了他的父亲。
“孩子还小,又刚失去母亲,何必这么大动干戈?”
父亲最终让步,只勒令他下次考试必须重回年级前十。
离开的时候,他听到父亲跟继母说,这孩子眼光不行,以后怕是会带个穷丫头进门。
继母扭动着曼妙的腰肢,轻笑道:“予霄还小,等他长大了,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好姑娘。”
何予霄听了这话,仰头望着天空。
是么?可我觉得我现在已经知道了。
在被父亲发现林栖的存在后,何予霄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去见她。
对何予霄来说,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失去她——因为他再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去见她。
至于第二次失去……
何予霄收回思绪,对上林栖通红的双眼,眼前这一幕与记忆中的某个片段隐隐重合。
他的心头一颤。
“当初看到你的那份问卷后,我没办法接受你身边再站另一个人。”何予霄沉声道:“一个江宇,已经够我受的了。”
林栖为何予霄的话语所震惊。
她带着巨大的愤怒前来,她不知道为什么何予霄要这样欺骗她,玩弄她。可是当他坦诚地将自己的心意在他面前铺开时,她又无措了。
她很感动,也很生气。
“你的意思是,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喜欢我?”林栖觉得好笑,但她一时间辨不清是哪里好笑,“92分的问卷是假的,装作不认识我也是假的。也对,我们的感情本身就建立在欺骗上,我们在节目上连怎么认识都要编故事。”
林栖的声音越来越颤抖:“而现在你告诉我,这些都是因为你喜欢我才做的,是谁逼你欺骗我了吗?”
何予霄没有反驳。
“是,我做了错事。”他垂眸,“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只是想在你面前……装得久一点。”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对不起,是我的错。”
林栖怔住了,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你生气是应该的。”他声音很轻,“任何后果,我都接受。你开心最重要。”
何予霄的坦然,反而让林栖措手不及。
她预想了对方很多的反应,反驳、狡辩、或是沉默以对,却唯独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地承认一切,没有为自己过多辩解,全盘接受了她所有的不满情绪。
这种感觉,在她26年的人生体验里,显得格外陌生。
林栖直起身,她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