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在背后吼:“林昭然你是翅膀硬了是不是?”
“我胃不舒服,不想吃了。”
林昭然放下筷子,独自回到了卧室。
林庆却立刻温和下来。真神奇,那个电话像一个有魔力的熨斗,瞬间拂去了他心中本就不多的褶皱。他忽然摇身一变,成为了这个家中最体贴妈妈的人,他和蔼可亲地说:“消消气,你吃你的,她要饿让她饿。”
林昭然没有对妈妈生气,相反,她为妈妈感到难过。
许穗发来信息让她开心点,按时吃饭,要是不开心给她打电话。昭然回了一个抱抱的可爱表情包,将手机放在床头。
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谢观复传来一张照片。团团小猴的照片?
他说:我知道问题在哪儿了。
林昭然心情很糟,直接传过去一个问号。她很快意识到这样的回复并不礼貌。
但谢观复却在耐心地为她解释。他回了条语音,昭然摸摸鼻子,点开长长的语音条。
原来那天在玩具店通话的小女孩儿,也就是他姐姐的女儿,有一只和团团一样的小猴。从他发来的照片看,是旧版的小猴玩偶,它鼻子是黑色的,但新版小猴鼻子的颜色和绒毛的颜色更相近,都是棕色的。于是谢观复猜测,昭然拿给他拆鼻子的玩偶应该是新版本,而那个小朋友的猴子是旧版。所以才有了换好鼻子,小朋友依然觉得不对劲的问题。
第一次听到他手机里的声音,听起来要比当面说话更近一些。他的嗓音像静夜的湖水,一波一波的水纹吹在心头。林昭然握着手机,平躺在床上。听着他细细分析,心里却慢慢平静下来。
是自己误会他了,他对待阿贝贝远比她误认为“偶尔修复玩偶赚点闲钱”要更认真。
林昭然发信息问他:“你周末什么时候有空,我来找你。”
她想了想补了一句,等等,我得先去问问商家哪里可以买到旧版。
谢观复说,不是说我网络诈骗么,我顺便把小朋友的这个猴子哄骗过来了。打算拆东墙补西墙。
林昭然勾着嘴角回复:那周六你方便吗?
“那个小朋友的小猴在你旁边吗?”
“在啊”,林昭然看了一眼飘窗上最近的常客,苦笑说:“我每天都要表演把它从幼儿园带到医院上药,第二天一早再交给他。”
“你是幼儿园老师?”
“嗯,我没有和你说过吗?”
“没有。你现在在哪儿?”
“怎么啦?”
“我在华京小区,如果离得近,可以这两天拿给我,省得你跑绣庄。”
华京小区不就在隔壁?林昭然握着手机想了想,走到飘窗旁,往下看了看江边跑道。回复他说:要不要江边见,十分钟后见?就是有点冷。
她发过去定位。
谢观复快速地回复她:待会儿见。
另一头的谢观复看到定位,再看到“十分钟”,不可置信地笑了笑。就在身边吗,真近啊。
从小区的西侧门走出去就是鹭江。
林昭然抱着小猴坐在江边的座椅上。对岸写字楼灯光还亮着,儿童游乐场的摩天轮还闪着光。江面浮着细碎灯影,渡轮汽笛声在寒雾里闷响。夜跑的人踩着枯叶跑过,江风徐徐,她将围巾围地更紧了些。
“昭然。”
她应声抬头。
第9章
路灯在红色塑胶的江边步道上打下光晕。
林昭然穿一件盖过膝盖的长款黑色羽绒服,她把帽子戴上,头发随意扎在围巾里。远远看去只有眉眼处雪白的肌肤和一双小鹿般的眼睛。
谢观复站到她的眼前,身上像是带了柔光,问她:“冷不冷,怎么到的这么快。”
林昭然仰起脸,摇摇头。
她怀里搂着小猴子,指了指身后的小区说:“我就住在这里,和你外甥女家离得很近。你怎么也住在这儿”
他坐到林昭然身边,说:“我和我姐姐的家都在华京。不过我这边住的少,望园工作方便,也住习惯了。”
“哦,对了,这个给你。”林昭然把怀里地小猴子给他:“给你添麻烦了……”
谢观复接过小猴子,目光注视着江面,双手插着兜,没有看她:“那就陪我在江边走一走吧。”
他扭过头问昭然:“可以吗”
林昭然笑盈盈说:“可以!愿意陪谢医生消消食,荣幸之至!”
爸妈叫她过无数次下楼散散步,林昭然半点不肯动。但她现在实在不愿回家,于是利索地起身,放下帽子,将手缩进羽绒服的口袋里。
天气寒冷,鹭江江道上的人却并不少。
有戴着耳机夜跑的人,也有老爷爷老奶奶们忙着退步走,还有许多情侣在散步。大概是情侣吧。
林昭然想,她和谢观复此时出现在这里散步,在别人眼里看起来是不是也是如此。
“你一直是幼儿园老师吗?”
谢观复打断了她的思绪。
“对。我从毕业开始就在做这个了。”
“所以第一次见到你在儿科门口,也是探望学生吗?你看起来很担心。”
谢观复为了配合她的步调,一直落后她半步,林昭然扭过头说:“不是的。是我姐姐的小孩。他那时候反复发烧,肺炎住院。我看姐姐憔悴,就偶尔会去帮帮忙。”
“亲姐姐吗?”
“嗯。”转过头,林昭然对上谢观复的眼睛,尴尬地匆匆挪开,假意松快地问:“那你呢,主要是做玩偶修复,还是经营望园的生意。”
匆匆一瞥,昭然依稀记得望园一楼有绣坊,放置了许多绣架。
果然谢观复答道,望园会培训一批自己的绣娘,绣坊也会在假期开放给有兴趣的朋友们做一些基础的针法学习。二楼则是一些苏绣相关的衣物摆件,算是设计师作品。
他认真道:“但这些只能算作是爱好的延伸。我主要还是做绣品。”
林昭然大吃一惊:“你指的做绣品,就是绣庄那些店铺里裱着一幅幅的……作品?”
“是,”他笑了笑,“为什么这么惊讶?”
“我一直误以为苏绣都是女性传承人……以为没有男生会愿意做这个。”
林昭然说完便觉得自己失礼。非物质文化遗产现在大多处境尴尬,对谢观复而言,大概率是迫于家族压力的“不得不”的谋生手段。
没料到,谢观复非常斩钉截铁地回答她:“我很愿意,也很喜欢。”
“你是真的喜欢”
“是啊。”谢观复跟随林昭然停住了步子,他们一起靠在江边的围栏上,对岸的高楼上在播放一些无聊的光影特效和品牌广告。
“我外婆那一脉是苏绣的传承人。但不仅是传承使然,我愿意是因为觉得这件事本身很美。仅仅是很美,那也足够了。”
美不一定百分百会产生重大的利益,但并不代表它不够重要。
林昭然心中触动,偏过身又问:“那玩偶修复呢,你怎么会想到做这个?”
谢观复看着江面七彩灯光的倒影,陷入回忆。
两年前。
谢观复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有一个女孩发了一张照片,是一个破破的小娃娃。手掌大小,掉了麻绳头发,身上的碎花裙子也发黑了。
她在询问能不能再买到类似的小娃娃。
谢观复在评论中看到,原来她父母离婚,刚判决的那几天,女孩被爸爸赌气带到奶奶家藏起来,不让见妈妈。其实爸爸只是在那个关头为了争取自己的利益,并没有打算一直不让孩子见妈妈。
但是妈妈发疯了般找她,最后在路上出了车祸。从此母女就真的没有能够再见面。
女孩那时候已经开始懂事了,当时她还记得爸爸去卫生间的时候,把手机落在客厅,电话响起来,她问爸爸,爸爸要她别接。
后来她想到那个可能是最后一次可以和妈妈打电话的机会。她一直没有原谅自己,思念妈妈的时候,只能抱着那个小娃娃留个念想。
“现在那个小娃娃被她交往的男朋友扔到了垃圾桶里。”
林昭然听得鼻头酸酸的,仰头问:“然后呢。”
她听得入神,原本和他离得远远的,现在已经挨在他的胳膊边。
脸蛋缩在羽绒服大大黑帽子里,沉浸在情绪中,透亮的眸子第一次毫不闪躲地注视着他。她鼻尖冻得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一般。他的目光自上而下,滑到泛红的唇上,她微微张着唇,察觉到视线后凌乱的气息从中吐出。
谢观复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说:“后来我联系了那个女孩,替她修复了这个玩偶。这是第一次。”
“她开心些了吗?”
谢观复点点头:“所以后来我想,如果人类的陪伴注定是稍纵即逝的话,我们至少可以留住物件,让它们陪伴自己更久一些……”
他没有说尽,但昭然神情认真:“是啊,但现在有多少人愿意承认阿贝贝很重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