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下班,林暮然告诉昭然自己在隔壁的公园等她。
冬日的下午五点,天已擦黑,路灯亮起黄蒙蒙的光。林昭然到的时候,见姐姐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长椅上方的槐树枝光溜溜地支棱着,不远处的松树倒是绿的,但冷得似被蒙了层灰。林暮然穿着羊羔外套,头发都扎了起来,露出清瘦的面庞。
姐姐正含着笑意聚精会神地看着前面的儿童滑梯。两三个家长勉强陪着要玩儿的孩子,天气冷得要命,却也只能跺脚等着。
昭然过去坐在她身边:“姐,你怎么这个时间点来了?多冷啊,怎么不来办公室找我。”
姐姐微笑时,眼睛会像弯月一样,声音也是带着温柔的笑意。她从左手边的保温袋里,递给她一杯热奶茶:“我开车带阿姨和敦敦在附近上早教课,想着离你近,顺便看看你。”
林昭然捧着热热的纸杯,从指尖到四肢都温暖起来,笑着说:“难得的自由时光哦。”
“我也是没招了。”林暮然摇摇头:“我和你姐夫都不是好动的人,但是敦敦竟然一刻也闲不下来。都不知像谁了。自从能走路,是越走越快。前两天在小区里户外活动,阿姨追不上,直接骑着电瓶车在后头追。”
林昭然忍俊不禁,点点头表示认可:“那确实只能送去上课,多折腾,把敦敦的电都放光!”
林暮然问:“哦对了,上次推荐你的玩偶修复师,技术怎么样呀?敦敦有个喜欢的小熊,屁股开了条口子,我们一个没留神,他转头已经把玩偶里头的棉絮全掏出来了。”
“我们园里也有小朋友这样,说玩偶肚子里的棉絮都是臭臭。”林昭然笑着。
她想到谢观复,有些不自然,反而用了最生疏的语气介绍:“谢观复很负责,手艺也不错。你要找他?”
“对,我推给你,但自己还没联系过他。你上次和我说,是要先和他约时间,然后把玩偶带去绣庄?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时间,没有的话我寄过去。”
“如果敦敦不急,我倒是可以凑着时间拿给他。他有时候会住在咱们家隔壁的小区,你带了吗?”
林昭然没看姐姐,低着头注视地面,指尖一下一下地晃着羽绒衣下摆的拉链扣。
“在车里,那我拿给你。”林暮然说:“那就麻烦你联系了。”
怎么会麻烦呢姐姐,林昭然想。我想为你做的,远比这个要多。
居酒屋的周五夜晚,连吧台也坐满了人。
吧台前面是一格格新鲜的蔬菜和肉,里头的师傅串肉、烤肉、上菜,都在视线范围内完成,像是围出了一个小小的舞台。一派烟火气,以至于大冷天的啤酒杯上立刻结出水珠。林昭然和许穗捧着大大的玻璃杯干杯。林昭然吃得很好,酒却喝了两杯,被许穗提醒了当心胃疼,这才拿海苔包着年糕往嘴里送。
震动的手机在桌面上跳了一步。
昭然正好咬了一口,狼狈地用嘴去接年糕里流出来的芝士。
谢观复:你这会儿方不方便接电话?
林昭然看着微信,抹了抹嘴,悄悄扫了许穗一眼,回复:可以啊。
手机立刻嗡嗡震动。
林昭然接起电话,听到谢观复的声音,赶紧和许穗比了比外面,边接起电话,边往外走。居酒屋门口竟然还有五六个人在等位。
林昭然:“不好意思。刚在吃饭,有点吵。”
谢观复沉吟了一会儿:“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没有。”
听起来有鸣笛的声音,人声遥远,却没有很安静,谢观复问:“你在外面?”
“对,我走到餐厅外面了。”
“冷吗?”
“不会。怎么啦?”
餐厅门口排队的人又多了几位,林昭然只好往远处又走了几步。最后站在路灯下,扒拉路灯杆子上卷起边儿的小广告。
第一次打电话,两个人似乎都有些微妙的不自在。
谢观复说:“我姐最近可能考虑把妙妙转到国华,想问问你方不方便预约探园。后续肯定是按照国华的流程走,不会麻烦你。”
“当然可以呀,姐姐大概什么时候方便。”
“她的职业比较特殊,可能没有时间,所以探园大概是我带妙妙过来。”
“好啊。”一时又沉默了,林昭然又开口说:“我也正好有个姐姐的问题要麻烦你。她儿子的玩偶破了,跟小猴儿比,情况惨烈。你这会儿在绣庄吗,还是说周末会不会去华京住吗?”
谢观复略微不自然地咳了一下,说:“我今晚就回华京,正在往那边去的路上。”
外婆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旁的硬椅上拿着园形竹绷,眼神却跟着睁眼说瞎话的谢观复——他打着电话,飞速放下卷在手肘处的袖子,拎上躺在沙发上的黑色大衣,掏出兜里的车钥匙,飞快地往外跑。
还没忘了捂住话筒,回头喊了句:“外婆我过两天再过来。”
“去吧。”外婆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第12章
晚饭后谢观复洗碗,外婆坐在沙发上和孟清明和妙妙视频。她举着绣绷,上头是两尾活灵活现的小鱼。年关将至,外婆想给妙妙做个“年年有鱼”香囊。
本在擦桌子的谢观复,敏锐地补捕捉到姐姐想要让妙妙转园的信息。八仙桌来回擦了八遍,终于给林昭然拨去电话。
“你现在在哪,我过来拿?”
谢观复钻进车里,启动车子。
见林昭然那头迟疑,试探问:“是不方便?”
“啊,没有。”林昭然食指敲着手机背面,咬唇道:“我在鸟鸣居酒屋。不好意思让你跑一趟。”
“待会见。”
林昭然挂掉电话,看见掌心卷着一小团潮湿的碎纸片。
往前定睛一看,路灯灯柱上印了不那么明显的代孕广告。小程序投诉完后,她摸了摸大衣的口袋,OK,带了,红色的指甲油。
她把电话涂掉,写上了110。
林昭然站在路灯前,往后走了一步。灯柱上现在是:
“代孕,80万,电话:110。”
她满意极了。甩了甩大衣衣角,喜气洋洋地扭头回了居酒屋。
回到温暖的餐馆内。
“哟,出去一趟,魂都回来了?”许穗忽然压低声对重新落座的昭然说:“快快快,看6点钟方向,那个帅不帅?”
林昭然看了一眼,偏着脑袋回忆:“你不觉得有点儿眼熟?”
“什么呀,那帅哥你认识?就寸头那个?”
“哦哦,我说的寸头旁边那个。”林昭然挪了挪身子想要确认,却总被挡住视线。那个男人似乎站起身,穿过来往的服务员,朝他们走来。
“林老师、许老师,这么巧?”
原来是唐斌。
“是啊,这么巧,唐总。”林昭然起身打招呼。
许穗换上细细的嗓音:“你们在聚会吗?”
“随便吃点。既然都撞上了,那咱们就一起吃吧。”
“不方便吧。”许穗眨巴着眼睛,矜持地婉拒了。
林昭然见许穗已经开口拒绝,迟钝地坐回位置。
突然腰间一阵钝痛。
有人捏了把自己的后腰,她偏头看,许穗背着胳膊,姿态娇矜,微微低着头,一副娇艳欲滴的可怜人儿模样。
林昭然立刻心领神会:“那太好啦,我们来得迟,只剩吧台的位置。而且我可能要早走一步,还得麻烦你照顾下穗穗。”
许穗遥遥望了一眼寸头帅哥:“你还有别的朋友在,这样不好吧。”
唐斌爽朗笑道:“他啊,美女同座,求之不得。”
林昭然摇了摇许穗的胳膊:“哎呀,去吧去吧。”
服务员替两位女士将剩下的美食美酒挪去了帅哥席。
许穗装矜持没超过两个回合就破功了。尤其是坐下来的十分钟后,许穗发现什么美女同座求之不得。寸头帅哥明明对店里其中的一名服务员小伙子格外感兴趣。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脸上的万念俱灰的表情差点让林昭然憋笑憋出内伤。
林昭然对唐斌早有耳闻,苏市某局的儿子,天生性格随和,和谁都自来熟。许穗虽然坚持粉白的好嫁风穿搭,却是个碰到狗都要打招呼的性子。这两人加上酒精作用,没过一会儿就难掩本性咋呼起来,引得隔壁桌连连回头看。
谢观复的车从绣庄出发,途径两个隧道,进入市区的知浦大桥后,就开始龟速缓慢挪动。他望了望前面亮着一盏盏红灯的车尾,看手表,已经堵了有十五分钟。
谢观复点开唐斌早一点的语音信息:晚上出来活动一下?
谢观复:不来了,晚上有事。
谢观复这条语音刚发出去,就有新信息进来。
唐斌:我在鸟鸣居酒屋。
唐斌:……
唐斌:别扯淡了,你孤家寡人,周五晚上能有什么事?又工作?
谢观复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放了一遍。没错了。都在鸟鸣居酒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