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然打小就有主意,爸妈担心过好一阵,怕她选不了美术专业大哭大闹。但昭然很平静地接受了,她就是喜欢,不必非要拿爱好养活自己。学不学这个专业无所谓。
谢观复笑着邀请她,之后可以来绣庄一趟,不为了玩偶,就为了玩一玩。
林昭然干脆地答应下来。本来就得为了幼儿园学习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活动去一趟绣庄,这还赶巧了偷师一下技艺,一石二鸟。
酒足饭饱,安慰好了情绪器官。
临到门口,谢观复站在了原地,问她:“明天要不要换一家?”
林昭然胸腔中满满的兴奋与欣喜,像抛到空中的球,它总要落下来。她无法假装自己不明白。她不是傻子。
“谢观复,我有事想和你说。”
他们并排站在胖胖小笼包的门口。
谢观复看着她:“你说。”
“我有男朋友了。在一起很久,有可能要结婚,也可能不结……但总之我觉得得告诉你。”林昭然讲得磕磕绊绊:“我怕自己的言行给你产生了什么误会。让你白白浪费时间和我呆在一起。对不起。”
谢观复沉默着,然后有些抱歉地开口:“是我该道歉。但我没有觉得在浪费,我很高兴和你在一起。”
林昭然别开脸去。
谢观复略有慌乱:“我这样说是不是让你更不自在了?”
昭然急急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观复望了望远方。昭然以为他生气了。她只要对方稍有沉默,就会坐立不安,好像犯了大错。这可能是六年的感情给她留下最深的烙印。
“林昭然。”
“嗯?”
她心慌地去看谢观复的脸色。
“下雪了。”
谢观复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她像纸团般缩在一起得心脏,被展开碾平。
身后不知谁喊了声下雪了,店门口的塑料帘不断被掀起,有人出来,站在他们身边,热烈而喜悦地讨论。
少得可怜的路灯光圈下,可以看见密密而下的雪粒子。南方的雪总是敷衍,落到地上就和雨没了分别。但今日似乎不太一样。地面很快结起了一层白白的冰霜。没一会儿,雪粒子就变成了鹅毛大雪。夜幕像是被划拉了一条口子的棉花枕头,白絮纷纷扬扬地抖落下来。昭然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接。
她扭头问:“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吧?”
“是啊。”谢观复看着她目光灼灼,也望向远处的天空。
回程的车内,电话响起来。
是林昭然的手机。她看了眼屏幕,不想接。继续蛮横地响,她挂断了。
紧接着,电话声停了。
霍铮却给她传来一条短信:你想让我给你爸妈打电话,让他们请你接电话吗?
回到市区后车停停走走,林昭然幸亏吃了些填肚子,酒的后劲儿上来了。唇齿间的酒精味,令她犯恶心。她绷直背,做了个深呼吸,乖巧地给霍铮拨了回去。
威胁完昭然后,电话那头的霍总心情倒是不错:“下班了?”
“嗯。”林昭然轻轻嗯了声。
谢观复神色复杂地扫了眼林昭然,将车里的音乐调低了声音。
“你现在在哪儿呢。”
林昭然的手攥紧了围巾下摆,尴尬地看了谢观复一眼:“在和许穗一起吃饭。”
谢观复没有看她,仿佛听不见对话,认真开车。
“就你俩?”
“嗯。”
当着他人的面撒谎,不是林昭然擅长的。她面颊滚烫,只想尽快结束话题。
“喝酒了?”
“喝了一点。”
“我让小李过来送你们回家。”
林昭然急切地拒绝:“不用了,小李忙了一周,你让他早点下班吧。”
霍铮冷哼:“你倒是体恤别人。”
坐在谢观复的车里,她握着手机更不知道该说什么。林昭然想说她没有,但喉咙发不出声响,只余睫毛颤动着。那头已有嘟嘟嘟的挂断音传来。一场对话只要进行到霍铮不满意的地步,他就会立刻停止。
谢观复余光看她。林昭然从蓄势待发的紧绷状态,到慢慢蜷缩起来,最后像是要缩进车门和副驾的那条缝隙里,凭空消失一般。
挂了电话,林昭然发呆坐着,道歉说:“不好意思。”
她也不清楚自己在为什么道歉。
谢观复还是问出了口:“是……男朋友?”
“嗯。”
车到了小区楼下,林昭然临下车前,打起精神对他说:“等我周一回办公室,看一下最近的公开探园时间,或者看看有没有早教试课,我再联系你?”
“昭然。”
她回过头。
谢观复看着她的眼睛:“不要为难,我会注意。”
早晨,昨夜迟迟未睡的林昭然仍是一睁开眼,就立刻跳下了床。她拉开窗帘——
雪积起来了!
鹭江两侧积了白茫茫的雪,小区内的路被物业辛勤地扫了出来,但立刻附上了一层薄薄的雪花。雪还纷纷扬扬在下。铅灰色天空低垂,每一片都似被风揉开的鹅绒,簌簌扑向大地,所到之处顷刻间覆上松软白被。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从卧室推门出去,爸妈都不在家。他们大概出去买菜了。
客厅静悄悄地亮着灯。这样夜晚不像夜晚,清晨不像清晨,万物俱静的感觉使人着迷。
林昭然穿着鹅黄色的羊绒套装,站在餐厅一角,等着水壶发出滴滴的提示。她往肥硕地马克杯里泡了红茶,捧在掌中,回到了卧房的飘窗,独享这份周末早晨的幸福。
这种安宁又兴奋的感觉,叫她想起读中学的时候——昭然总是期待不寻常的气候,比如冬日的鹅毛大雪雪,比如初夏的暴风雨天。
她喜欢暴雨来临的前夕。空气里往往带有水泥地蒸干的气味。天空如切错时空,转瞬抵达傍晚。校园的篮球场空无一人,教学楼楼角和食堂前的空地上,都有纸屑被吹起来打转。
若是在课间,林昭然会三步并作一步地跑到三楼找林暮然。她们姐妹二人牵着手一起站在走廊,看远处天幕阴黑如夜,乌云低垂,风雨欲来。仿佛世界末日即将到来,而她们仍会安然无恙。
即便上课铃响起,站在走廊上成群看向远方的少年们回到课堂,随着窗外白光闪亮,偶有雷鸣,表面端坐着听讲,心头仍然涌动着兴奋。
等蓄势多时,雨终于哗啦倾泻而下,讲台上板着脸的教师也握着书望向窗外,默许了这场所有人的心不在焉。
第14章
周日是敦敦的两周岁生日。
林昭然应邀去了姐姐家。准确来说,是姐姐的公婆家。
公婆家在苏市边缘的九口镇。九口镇这个地方很特殊,离市区比绣庄还偏远一些。当地方言的口音会有一些轻微的差别,交谈的时候,大家很容易辨别。地处偏远,却一直很有存在感。
九口镇大多是工厂,承载了苏市最多的外来务工人员,云南、广西、安徽进厂的年轻人们几乎都聚集到了这里。他们通常住在厂房自带的宿舍楼,夫妻兄弟姐妹都为一个厂子打工,等到春节便回老家呆上二十天,等假期结束再回到九口镇。
姐姐的公婆家的工厂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家就在工厂不远处,是自己建造的别墅。这个别墅和题西规划好的商业别墅区不能相提并论,但也很难用“自建房”简而概之。
因为它太大了。
大的看起来甚至有点像……城堡。
四年前,姐姐办婚礼。
那时两家相距甚远,姐夫家又不愿放弃诸多繁琐的礼节。
为了节省时间,姐姐建议,接亲可以从娘家接到市区的酒店——林暮然的娘家在市中心,喜宴酒店在市中心,况且订了百桌喜宴,酒店特意赠送了一间新人的总统套房。大家都觉得是个万全之策。
可钟倩夫妇怎么都不同意。
最后拗不过。姐姐只能凌晨三点起床。姐夫先从九口镇来到市中心,抢亲成功回到九口镇,在一系列磕头跪拜敬茶改口后,又来到市中心,吃完喜宴,敬完100桌酒之后,再回到九口镇。
那天晚宴,林昭然作为伴娘,提着敬酒裙,跟在姐姐和钟倩夫妇身后。
敬酒刚要开始,婚礼管家急匆匆地跑进来说,租的劳斯莱斯婚车车队已经超时了。姐夫朱铭杰压根儿没管过备婚任何的事项,只皱着眉问延时费用是多少?
婚礼管家报了个数字,说朱总没事,押金里扣,您忙您的,就是知会一声。
姐夫正要点头,钟倩立刻扭头喝止了他:“不延了,这么多钱。让他们回去。”
姐夫朱铭杰和姐姐都疑惑地看着她:“那晚上怎么回?打车吗?”
常规来说,婚礼车队将新人送到酒店是可以结束了。但是因着姐姐婆家酒宴宾客众多,家里的车和司机全部派出去了。搞得婚礼车队除了充面子,还真得实打实当交通工具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