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黄佩宁妈妈拨去电话。对方无人接听。应该是故意不接的。
黄佩宁爸爸的电话也无人接听,隔了一会,他在微信回复道:“我这两周回香港。林老师,等我回来。”
他在给自己报备吗?
昭然倏然扔下手机,活似被烫了一下。
真恶心。
同一时间,团团妈妈发来一串合并群聊天记录。
黄佩宁妈妈没有接林昭然电话,却再一次在群内进行了重磅发言。她说她已经向国华投诉,如果造成各位小朋友重新适应老师的话非常抱歉。大家纷纷表示,如果查实确有其事,那算是好事一件。教育孩子不能人品有问题。
然后团团妈妈替昭然说,林老师人品很好,对孩子上心,一直听说有男友。
团团妈妈下面有三位妈妈一直跟着为昭然说话。
昭然心领神会,这是以团团妈妈为首的昭然阵营。
事态并不明朗,却已有家长言之凿凿为林老师说话。明眼人看得出,赌得就是一个“雪中送碳”。要让这些好话落到实处,那群聊天记录铁定已经抄送到了当事人手里,黄佩宁到底是新转学而来的家长,比不上多年任教的林老师相熟。
群里义愤填膺的家长们开始审时度势。
批判声瞬间小了下去。
然而林昭然并不知道,事发那日,团团妈妈姗姗来迟,不是为了睡美容觉,而是因为给保安王师傅递了包烟,试探地问:
“王师傅,你是最有资历的老人了,我想和你打听一下,林老师有没有男朋友呀,条件怎么样。我有个堂弟,很帅的,又有钱,刚从国外读博士回来,她要是没有男朋友我肯定想介绍一下。”
“你这么客气做什么。团团妈,我劝你不要花这个心思了。”王师傅上半身探出保安亭的窗子,小声劝:“林老师的男朋友是小霍总啊。”
“啊?”
见团团妈没反应,他刻意停顿了几秒:“国华集团姓什么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还花那么多钱来上这个幼儿园。”
他看着团团妈妈惊讶的表情,满意地压低声音:“小霍总和我很熟了。没少让我帮忙给林老师送东西,奢侈品,很重的,我两只手根本提不下。你不要费力气了,林老师是多想不开才会放掉去选你那个博士咯。也不是说你堂弟不好啊……”
“喔这样子啊,那小林老师很低调啊。”
团团妈妈见完昭然,离开国华幼儿园后,立即在以她为首的四位妈妈的小群里通知了这个重磅消息。大家第一时间回去翻群聊,吓死了,幸亏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到了下班时间,林昭然起身,弯腰握着鼠标点击退出网页和软件,准备关机。
电脑显示屏右下方跳出一封邮件。
她收到的并不是投诉受理的系统提示,而是一封集团邮件。邮件的内容是,从明天开始国华需要她暂时停职。
另一头的唐斌也收到了这个消息,他正和谢观复在外婆家吃饭。
“出事了。”
谢观复抬眼:“怎么了?”
唐斌拧着眉,看手机邮件:“林老师出事了。”
第22章
家长群讨伐昭然的声势小下去,事态却升级了。
停职邮件发送的半小时前,国华聘请的第三方舆情监测公司在短视频平台监测到了一条国华幼儿园园长与儿童家长婚外情的丑闻。
发布者对这条黑底红字大字报式的视频,进行了“同城投流”。因投流花费的金额巨大,以至于三方公司给出的初步评估是公司行为,而非个人恩怨。
“来势汹汹冲着林昭然来的,为的就是让她身败名裂。”唐斌分析道:“那条视频幸亏国华拦下来了,否则苏市一人一口唾沫都要淹死她了。”
唐斌自顾自说:“估计停职也是暂时的。林老师低调,和霍总谈婚论嫁没张扬罢了,不然国华集团儿媳妇谁敢这么个得罪法。不过这么被搞,他们俩关系估计要高调一些了。你吃啊,怎么不吃了。”
谢观复阴着脸没有说话。
外婆看了眼谢观复,掂起瓷勺给唐斌盛了碗汤:“知道你忙咱们绣庄的事儿,平时又来我这吃饭,李婶周婶这两个月没少往我这里送鱼送鸡鸭的。阿斌你呀多吃点,再不喝汤都凉了。”
另一头,昭然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中。
爸妈信得过是一回事,但短视频在苏市小范围地半日游也是事实。已有人拿着视频问爸妈该不会是小林。他们无从答起,难免心里不痛快。但是看到林昭然回来脸色比他们还要差百倍,林父克制地提醒,你去给霍铮先解释一嘴。
林昭然立即像被点燃的炮仗:“我需要解释什么,他们才需要给我解释,不分青红皂白停我职。”
林庆闭了嘴,目送她气冲冲地进了卧室。
昭然躺在床上,犹豫了半天,还是给霍铮打去了电话。他应该也听到消息了吧,至少可以安慰自己几句。但霍铮没有接。
她今天想打出去的电话,没有一个人接。
她还是想不明白,家长群的人身攻击不够解气吗,竟要闹到离职的程度。
手机却亮了起来。来电显示谢观复。
谢观复问:“怎么样?”
“你也知道了?”昭然沮丧地垂着脑袋。
“我来问探园的事儿。”
“原本想通知你周二。唐斌应该也告诉你了,我被停职了,不知道停多久。探园的事儿,我可能要失约了。”
床单是珊瑚绒料子,有茸茸的短毛,林昭然听着电话,正着摸过去,反着摸过来,像两种颜色。
谢观复问昭然:“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家呢。”林昭然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就在不远处,她急忙补了一句:“我准备休息了。”
谢观复沉吟道:“失约的话,补偿我吧。”
周六清晨,爸妈在餐厅吃早饭。他们直直盯着换上灰绿色的冲锋衣,起了大早的林昭然。她扎两根麻花辫,戴一顶绒边儿的黑色冷帽,一看就是仔细化了妆。
妈妈:“这是有活动?”
林昭然支吾换鞋:“锻炼身体。”
门关上了。
妈妈搅了搅咸豆浆,对林庆问:“停职通知撤了?”
林庆茫然答:“没啊。”
“诶,你没觉着昭然睡一觉起来,心情就好了啊?肯定是见小霍去了吧。”
林庆摇摇头:“大清早涂脂抹粉,那个嘴巴油油的……”
“行了吧。”妈妈宽慰笑着:“哎呀,等昭然和小霍结了婚,这些闲言碎语也就没人理会了。再生个一儿一女,我们也就熬出来了。”
林庆听完居然有点感慨,铁汉柔情来得突然:“这些年,你辛苦了。”
妈妈收拾碗筷,懒得搭理他。
担忧从厨房传来:“哎,也不知道她停职要停到什么时候。”
谢观复只说了在楼下等她,不着急,慢慢来。
但林昭然一股脑儿冲冲冲,喘着气拉开车门把自己塞进去。一系好安全带,屁股就同抹油般,缓缓地溜下去。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风驰电掣。谢观复一扭头,她人已经握着安全带,比他矮了半截。
“怎么了?”
林昭然心虚地交代:“我爸妈爱饭后散步,他们和小区里的叔叔阿姨平日里走动都不少。我怕被看见……”
她缩着脖子,冷帽两边的小碎发不听话地翘起,憋声憋气地说:“而且我最近臭名昭著,省得连累了你。”
谢观复轻轻地笑了一声,加快速度驶出小区。
“吃早饭了吗?”
“吃……吃了吧。”林昭然坐回正常的坐姿。
一眼被看穿,谢观复说:“在车后座,你自己拿一下。”
林昭然咬着豆浆的吸管,看见前窗有雨滴落下。心中咯噔一下,一早的喜悦随着雨珠连绵落下,被浇了个干净。她不安地转过头问:“下雨了,我们爬不了山了吧。”
“应该一会儿会停。”
谢观复却没有停车。
行驶在路上,雨势渐长。林昭然忽然变得焦虑。
她先在手机上查看了天气预报,又望了望远方的天际线。尤其是她知道,今天所谓她没法亲自带谢观复和妙妙探园的“补偿”,其实不过是他想要安慰自己。她最近出门前真该看看黄历。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碰到这种狗血的家庭剧剧情,还被停了职,现在出门散散心又碰到下雨。
明明她昨晚查过的,是阴天。
天色和她的心情一样难看,雨珠接连落下,蜻蜓撞上玻璃窗,往下滑了一段路,然后又扑棱翅膀飞远了。
她不明白自己坐在一个并不熟识的男人车里,是在做什么。
积攒的羞愧排山倒海地涌来。就在她想要逃跑,想要说送我回家的时候,谢观复见她双手掐着安全带,不安地望着窗外,按了按车里的音乐播放键。随机点到的是圣诞歌单,突然跳出来的《JingleBells》的节奏,让就林她想到曾经在教学的时候和一群小朋友介绍过,这首歌描述的是在雪橇上欢笑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