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在平安夜背《春晓》和《咏鹅》,场面有种古怪的幽默,但又很是合情理。配合家长们的大呼小叫喝彩鼓掌,台上的小朋友们兴奋得不得了。最后从小桌上,把上午手工制作的卡片,还有平安果一齐送给爸爸妈妈。
活动进展得差不多,昭然回到了办公室。团团妈妈也跟着她出来。团团妈妈穿着红色的披肩款大衣,发型是精心卷好的大波浪,头上的圣诞帽,为防压到颅顶有细夹小心别着。昭然夸她漂亮,她立刻喜滋滋地翻过手机,用镜面的手机壳照镜子,把鼻翼稍稍堆积的粉用漂亮的指甲蹭了掉。
昭然大概能猜到,团团妈妈跟着出来,肯定要讲黄嘉玮夫妇之事。
饶是做了心理准备,还是不免吃了一惊。
原来佩宁妈妈在昭然身上忙活了一周末,巴不得老公远远地回香港省得与林昭然有新的纠缠。可转头听黄嘉玮说,不回苏市过圣诞了,等回来补偿她。佩宁妈妈这才醍过神来,她要抓的人其实在香港。黄嘉玮知道自己的妻子锱铢必较,断然不会由一串真钻手链落入她人之手。而林昭然的背景恰好受了冤枉,又不至于伤筋动骨——当然啦小林老师确也是他喜欢的类型。
林昭然被八卦震惊之余,也忍不住感慨,你消息好灵通啊。
团团妈妈亲昵地揽着昭然的胳膊说:“我是在香港读书的呀!也不是一开始就当全职太太的,之前我在中环上班呢。”
紧接着,听她嘴巴里软绵绵地讲了句粤语。
昭然微微吃惊,便问:“您之前是做什么的呀?”
“之前是金融民工。”团团妈妈说:“做风控的。”
人不可貌相。林昭然以为团团妈断然是吃不了早九晚五工作之苦的,何况是投行。若是有工作,也该是自媒体网红对着镜头录开箱视频之类的。主要是昭然见过霍铮在投行实习的状态。那位天龙人在伦敦的时候尚且是精神抖擞地去上班,回来咬牙切齿地骂中后台,就可见那活儿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她又想到了林暮然,不由感慨:“你为了团团牺牲事业,付出很多呀。”
“你看我像是为了带他辞职的吗?”她痴痴笑了起来:“我本就是苏市人,不愿意在香港长久呆着。而且我们夫妻感情好,不想和我老公异地。当几年虽然赚得多,但做风控压力大呀,不上班比较能保持年轻!”
昭然被她的爽朗弄得笑起来,由衷夸赞她:“你本来就很年轻!也很漂亮!”
她笑眯眯说:“谢谢,我觉得漂亮很要紧。”
昭然忽然有些羡慕她。做全职妈妈最忌讳的就是不甘心。姐姐因为孕反辞去工作,一心想等到敦敦稍长大些后再重回职场。等来的却是只会指手画脚的公婆,就地消失的丈夫,一个接一个不靠谱的阿姨。于是,林暮然只能说,等等,再等等。
在这次丑闻即将结束之时,霍铮出现了。像男主角惊艳的压轴亮相。他在平安夜的活动接近尾声时,到了国华幼儿园等着接她下班。
团团妈妈与众多家长从教室出来时,她用纤纤玉手掩红唇压低声儿告诉大家,这位就是林老师的男友,国华的小霍总。
他的出现,配合团团妈妈的介绍,让这个谣言最后的那丝旖旎都烟消云散了。
在场的家长们做着表情管理,各自在脑海里飞速地自查了群聊天的发言。
后来,当时间过去了很久,林昭然还是偶尔会想到这一天。因为对昭然而言,自从有家长知道她和霍铮的这层关系,大家对待她的态度就微妙地改变了。
不是更礼貌,而是…更随意。
从前是对于老师这个身份的尊重、疏远、客气,现在则是松散而自在地交往。林昭然多少领悟得出,里面是一种身份的归属。
太太们觉得昭然和她们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自那日起,她们便不再避讳,可以坦然地在等待放学的校门口,在林昭然面前讨论老公上亿的项目,避雷球场给不到情绪价值的球童,和家里三个阿姨内斗的最新进展。
林昭然站在教室门口,余光远远地瞥见站在车门口等待她的霍铮。
她笑着寒暄、点头,与不同家长亲切地打招呼,心中却挂念着许穗的那句提议:今天有好几个家长问我们还有没有周末的早教试课,她们都有亲朋好友对国华感兴趣,要不年前再办一次
这个提议像羽毛挠着她的心。
林昭然终于有了合理的理由,能够在平安夜给谢观复发去消息。
第24章
平安夜,老地方。
苏市一家老牌意大利餐厅。平日订位不易,圣诞更是一位难求。霍铮与昭然年年来,经理早早为他们预留了景观位置。
霍铮吃西餐不多,嫌腻,所以尽管昭然喜欢也很少吃。只有入冬到了白松露的时节,他才会屈尊换换口味。
霍铮坐在对面椅子上,墨色的西装在光线下有繁琐的亮丝纹路。他身后是高阔的江景,夜色霓虹衬得人陌生又遥远。
桌面上亮着一盏小蜡烛台,莹莹之光照出白色桌布上散落着的红色玫瑰花瓣。格格不入的浪漫,林昭然想,像小学语文课阅读理解中的“乐景衬哀情”。
提起停职的事儿,霍铮问:“出了事,怎么没见你给我打电话。”
昭然笑:“听我出了事,也没见你给我打电话。”
他叹了气,这是没得聊了:“我没空和你玩这种猜来猜去的游戏。”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当时心情不好,所以顾不上和你说。”
霍铮在订餐厅的时候,经理向他营销道,餐厅现在有承办求婚的活动,场地布置、鲜花插花、摄影摄像,再往上可以餐厅包场、无人机表演,还能够负责联络对岸大厦的大屏幕。霍铮承认,那一刻,他忽然有了和林昭然结婚的实感,也觉得在这个餐厅求婚是不错的选择。
但看着眼前魂不守舍的林昭然,霍铮迟疑了。
往年每一次坐在这个座位,她都叽叽喳喳地抱怨连天。明明当下就在陪她过节日,她非要纠缠着问他,什么时候可以一起去度假呀。
她还要看霍铮手机上跟餐厅经理的订餐信息,以确认这个约会他不是又随随便便派小李去安排的。
之前有一年,霍铮实在是忙忘了,被追问得累了,他最后双手一摊,摊牌说,今天晚饭确实是小李订的位置。
就这么点小事,林昭然居然边吃边掉眼泪。
他放弃了教养,拿叉子敲了敲她的碟子,笑道:“可以了,别哭了,这里头加过盐了。”
话一出,林昭然哭得更凶了。
服务员优雅地上了菜,正要背介绍词,看到抽泣的昭然,嘴瓢了两次,最后直接给忘了。霍铮抬手示意她们别说了,默默地给她擦眼泪。擦了躲,擦了躲。
霍铮作罢,叹了口气,说自己最近手上的项目不顺利。他好说歹说地讲了十五分钟,就差没把国华说得隔日就要破产了,林昭然才泪水涟涟地抬起头问:“真的?”
霍铮昧着良心保证,千真万确。
忽然传来的惊呼和闪光灯的亮光,打断了霍铮的思绪。
隔壁桌在求婚。
他扭过头看,那桌地上摆着一束硕大的玫瑰花束,女生在对方单膝下跪,并出现摄影师之后,说了“我愿意。”
昭然的位置看得清楚。女生没有男生想象中的感动,甜蜜之余,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今天忘记洗头了。她心想,这很真实!
这时,酒廊后方的暗处,有一群人走近。女方亲友都被邀请了过来,提前躲在包间。人群的起哄和恭喜声中,一对老人走在了人群的最前面,被求婚的女生看清楚了老人,喊了声爸妈,声音立刻染上了哭腔,再也说不上话来。
男生看到女生在亲友出现后感动的表情,终于从紧张,变成了志得意满。然后也慢慢红了眼睛。
父母见她落泪,红了眼眶,上前一步拥抱了她。
霍铮盯着林昭然的脸,她被感动了。真要命。这让他忽然有点坐立难安了。
他很怕林昭然此时忽然看他一眼。长久的注视或是短暂的白眼,他都会有些难堪。
但没有。
林昭然吸了吸鼻子,收回了目光。压根没有看他,没有任何施压和暗示,她切着牛排,自言自语了一句:“妈呀,好感人。”
霍铮捏着刀叉的手感到了凉意。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有什么改变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将近七年的时间里,他一丝一毫也没有在脑中闪过——这个在昭然心中盘桓过无数次的问题:这个人还爱我吗?
小区临下车前,林昭然的屏幕亮了。
她没有打开手机看消息。如果她没有猜错,此刻的信息应该来自于谢观复。
霍铮忽然问:“怎么不看?”
林昭然心被揪紧,扬着下巴问他:“怎么?”
“谁这么晚给你发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