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看谢观复失落和心碎的表情。背过身,和霍铮并肩走到了下午茶的大堂一角。
林昭然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
她前言不搭后语地又问了霍铮一遍,你怎么在这?
目光却偷偷往后看。
谢观复还在门口。
焦虑和揪心的感觉分不清是谁占了上风。
霍铮知道她在害怕。她越是害怕,越是看起来对自己温顺和忍耐,越说明了她其实选择的是谢观复。但霍铮却不慌张了。
恐惧也是在意的一种。
林昭然就是选了自己。
论迹不论心。
霍铮想,有些苗头就该扼杀在摇篮里。从前他不那么管林昭然,让他人有了可乘之机,是他的失误。但是现在他来弥补自己这小小的错误。
谢观复?一个眼睁睁看自己爹娶小老婆都只能受气帮忙的人,和自己抢女人?除了一张皮囊,还有什么?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扫视了大堂。
OK。时间差不多了。
谢观复分不清心里的感觉,是空虚的、酸楚的,林昭然的亲昵和关切像一只泥鳅,看起来离他那么近,那么亲密,但只要他伸手,就会溜走,钻进土里。他仍是两手空空。
事到如今还要自欺欺人吗?
他转身欲回宴会厅。
却碰到谢剑锋和妻子,还有几位亲属,浩浩荡荡一群人,一起端着酒杯出来。
谢剑锋有些喝多了:“观复,找你呢,怎么出来了?来来来我们一家人一起拍个照。”
一家人?
谢观复扯了扯嘴角。
妻子打圆场:“哎呀后面上的那几道菜,观复还没吃呢,你先回去吃两口再来哈。”
谢剑锋又要留谢观复,妻子故意撒娇扯开话题:“哇这里也有活动吗?这些花好漂亮。”
谢剑锋大手一挥,你要是喜欢,下次你生日,我给你这么弄!
谢观复又看向远处,林昭然低着头,霍铮俯身认真对她说些什么。
他们那座沙发周围恰好是粉色玫瑰花路铺过去的终点。看上去是一对经过千山万水,又在依偎在一起的一对璧人。
林昭然也许对自己有真心的关切。但霍铮是她舍不掉的一部分,他们相爱相杀,分分合合。
而自己,在哪里都是格格不入。
他不想回婚宴厅,也不想留在这里与谢剑锋他们拍婚礼上的全家福,谢观复信步往电梯口去——
到天台喘口气吧。
正在等待电梯。
谢观复背后传来一阵惊呼。
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乐队和摄影师,倏然打破宁静。音乐声喝彩声起哄声乱成一团,婚宴厅里不停地有人出来看热闹。
玫瑰花尽头的沙发中,霍铮站起身,然后郑重地单膝跪地。
谢观复心中重重一沉。
林昭然手足无措地在宴会厅门口的人群中寻找谢观复的身影。
太好了,幸亏他不在。
墨蓝色的小盒里是一枚椭圆形的裸钻钻石。
火彩惊艳,大得炫目。
霍铮取出它,捏在戒环上:
“林昭然,我们在一起接近七年。你问过很多次,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这个答案我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第一次注意到你,是在英国学swap(掉期交易)的那节课。我坐在你身后那排,看到你在图表上画了一只恐龙。我很想看看是哪个女孩,那是我第一次魂不守舍地在等下课。我看到你站起来,把那张草稿丢在垃圾桶里。我在人走完后,捡了起来。它现在还在我卧室的床头柜里。”
“我很爱你。这些年其中有很多忽视、怠慢、冷漠,但我愿意为你改变。我第一次学着爱人。我发誓我霍铮会爱你一辈子,保护你一辈子,我想要满足你所有的愿望,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林昭然我爱你,嫁给我吧。”
掌声雷动。
刘畅他们这群朋友竟然都赶来了现场,夸张地尖叫,起哄,让昭然答应他。
霍铮深情款款地牵过林昭然的手,额头抵着她的手背。他抬眼,眼中满是真诚。
像是一瞬间变回了那个昭然曾经扎扎实实爱过的人。
起哄的喝彩声越来越足。
林昭然见他不收下就跪着不起的架势。把他手中的戒指放回盒子中,盖掉盒子,小声在他的耳边说,谢谢你霍铮。
“现在人多,我不想让你丢人。我可以把盒子收下。然后到车上还给你。”
她接过盒子,身边爆发了一阵掌声。
霍铮搂住她,呢喃:“你愿意收下就好,我会等你愿意戴上的那天。”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酒店经理特意送来花束和蛋糕,以示成人之美。
林昭然轻轻地说。
“不是问我有什么愿望吗?霍铮,如果你真的希望我幸福,我的愿望是,你从今天开始,消失在我面前。”
她微笑着将戒指盒放在大衣口袋里。
转头看到谢观复走进电梯。
如遭雷击。刹那面色惨白。
他居然还在!
谢观复看到了这一切。林昭然想要冲过去。但他面对着昭然,在电梯门合上前,从她脸上转开了视线。
第44章 :除夕夜
年三十。
刚过五点钟,小区楼底有位勇士噼里啪啦地放了一串震天响鞭炮。好在今日无人会为此发怒。
林昭然拉开窗帘,玻璃窗上贴好的红色剪纸,是老派的福字和花鸟虫鱼。盯着剪纸的样式,她想起绣庄。
她也想起了在谢观复爸爸的婚礼外被求婚。被谢观复目睹这场求婚。这段时间,每每闪过脑海,都令她无力。
那日,酒席结束,她依然等在婚宴厅。
妈妈那桌光顾着同学闲聊,侥幸没有目睹自己被求婚的大场面。妈妈见她不急着走,更是不放过机会,领着她和几位村里的老同学寒暄。于是她硬着头皮打了招呼,目光在各个出入口流连。
林昭然想,她必须解释清楚——
她想解释求婚的事情自己不知情。
钻戒她已经塞到刘畅怀里,还回去了。
她已经不爱霍铮了,拒绝了他的求婚。
可见到谢观复后,脚像是冻住了。他憔悴而疏远,她忽然什么也说不出了。
从小到大,林昭然最厌烦的电视剧桥段就是产生误会后,男女主只会张嘴说“你听我解释你听我解释”,而不解释。但是到这会儿她自己却连“你听我解释”这句话也说不出了。
她害怕了。
那场七年的漫长恋爱教会了她看人脸色。这个时候,她说什么都在自取其辱。她冲上去解释清楚后,谢观复会不会也像霍铮一样挑着眉,问一句:和我有关系吗?
林昭然不知道,这是自尊心作祟,还是她过于害怕见证谢观复冷言冷语的那一面。
她缩了回去。
许穗和唐斌积极地替昭然向谢观复辩解了这场荒谬求婚的结局。但是自己好像已经被判了死刑呢。算了算,他们已经小半个月没有联系了。
昨晚林昭然抱着毛绒小猫靠在床上,看到了谢观复发的朋友圈。有四张照片,望园,还有外婆家门口的对联,空了的博古架,还有两个绣了年年有余的小香囊。
架上的玩偶都不见了,看来谢观复效率很高嘛,年前玩偶修复的单子都做完了。昭然心里酸酸的。不过也对,没有人想在年节和阿贝贝分开吧。
小香囊大概是给妙妙和姐姐的,上次去就听阿婆说她在绣妙妙的新年礼物。阿婆还问昭然过年了来玩,也给她绣一个。
想着想着,昭然就睡了过去。
梦里出现了朝思暮想的那张脸。
谢观复将她抵在墙角,唇瓣落在她的嘴角,从蜻蜓点水转至吞噬纠缠,缠绵的吻留下的触感,回想起来还有电流蹿过全身。梦里的他很不一样,温柔,却有攻击性。不是想要伤害她的那种攻击性,让她感到陌生而颤栗。就当她的双臂的攀附至他脖颈时,谢观复倏然松开了林昭然。他的眼神那么清晰,那么受伤,又那么决绝,他说林昭然,凭什么我要被你这样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林昭然慌乱地追在他身后,说谢观复你等等我。
她跑得好快,跑了好久,终于揪住谢观复的衣角,转过来的脸,却是霍铮。
她猛地惊醒,再次昏睡过去。
被鞭炮吵醒后,她伸手摸索到床头,看了看手机时间,忽然心颤地忆起唇畔的感受,慌张地背过手机。
隔了一会,嗡得一声,谢观复发来信息:新年快乐。
摸着嘴唇的林昭然像是被抓了正着。赶紧放下手,回了一句:你也新年快乐。
心情就是那么不争气,瞬间雀跃了起来。林昭然兴冲冲地洗了头发,换上了一套红色的羊毛居家服。脑袋上顶着蓬松的丸子头,对着镜子,在发际线处拉出来几缕头发。哎呀真是气血很好的样子呢。
正要拿手机看谢观复又说了什么,林庆在门外大喊,林昭然,醒了就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