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奈地轻声一笑。
在台阶上转过身,曲住食指,以第二指节抵住她的额头:“你在二楼的沙发那儿等我?”
林昭然懵怔地仰着脸蛋:“我不能去吗?”
“三楼是卧室,我换衣服,你也跟着去?”
林昭然老实了一会儿。
从望园出来,林昭然又跟着谢观复一齐上了救护车。救护车随车的医护询问了破伤风史后,给谢观复简单地做了清创和消毒包扎。
他被疼痛刺激得倒吸一口冷气,脸上还喊着笑意问昭然:“你今天怎么了,一直跟着我?”
“讨厌我?那我走。”她撅嘴。
谢观复一把拉住她的手。
医生见他二人旁若无人地拉扯,咳了声,说伤口不深,但是每天都必须要去医院换药。日常生活避免有大动作。
持刀老头的妻子三年前去世了。
她年轻的时候和谢观复的阿婆是好友,谢观复还唤她过一声青奶奶。青奶奶也做苏绣,老头负责看绣品店的,笑呵呵的好性格,谁经过都招呼了聊两句,生意也能管个温饱。小日子原本也能好好过下去。
直到某一年他们的儿子送外卖的时候出车祸离世了。自那时起,老头的性格越发暴躁,店也关了,日日去车主家门口闹。
青奶奶整日以泪洗面,后来眼睛也坏了,人都快趴在绣架上了,还是看不清,靠着街坊邻居介绍,维持了一点买卖。最后人没了,也没了生计。
青奶奶去世后,老头忽然不闹了。
重新开了店,只是不再喜笑颜开,他守着店像是守着青奶奶的坟头。邻里的帮忙终归有限。卖不出去没有办法。
他守着冷清的生意,一守就是四五年,漫长的时间中,对儿子的追念,对妻子亏欠,都成了他把绣品卖出去的执念。
而如今,放眼整座绣庄,只有谢观复不一样。
他突然红火了起来。与其余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个漂亮的年轻人是好人,乐善好施,一表人才。可他只做定制的生意,老头卖不出手里青奶奶的旧作,去求谢观复。谢观复答应他会帮忙。老头等了几天,没有回应。却听说绣庄周边有有钱人要造一个沿湖的非标商业体,再隔天,又听说要搞什么在地性的民宿和酒吧。
他来到望园,却只见一群群人模狗样、西装革履的人进进出出,不屑地将他挤在一边。老头报复性地去伤挤他的人,最后是谢观复冲过来阻止解得围。但受伤的成了他。
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去。
林昭然想问清前因后果,谢观复心中不是没有负担,他自然愿意说。原以为对昭然提起这些旧人旧事会让自己有些压抑,甚至连带着她也感到沉重。可真正说出口后,心绪并没有那么难过了。
谢观复忽然想,春节后,气温有了明显的回升。和林昭然走在绣庄的小路上,白墙看上去不那么萧瑟,天空蓝而澄净。他的感官变得异常灵敏。
林昭然听得时候话不多,但她认真又真诚。感慨和叹息时,眼神俱是清亮。
他们并肩走了一会儿,她忽然上前一步拦在谢观复面前。
“我想亲口和你解释。”
“解释什么?”
“你爸爸婚宴那天,我不知道霍铮会在那里求婚,也没有答应他的求婚。当下就没有。我害怕他来纠缠你。没有选择留在你身边,是我的怯懦,我很后悔。我当然是可以拒绝你的。我是为自己后悔。今天我想告诉你,我发现,一个行为的后果,比起霍铮接下来再做点什么的恐惧,你伤心更让我难以接受。”
“昭然,那你现在愿意听,婚宴厅门口我想留你在身边的话了吗?”
林昭然注视着他的眼睛,似乎有预感谢观复会说什么。她点了点头。
谢观复开口:“当时我想说,离开他,和我在一起吧。你可不可以考虑一下?”
很简单很纯粹的告白。
所以林昭然也给了他一个足够简单足够纯粹的回答。
她说,当然可以!
从国华幼儿园到绣庄的这一路,坐在车内的时间,对林昭然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想到谢观复可能受伤,自己可能会见不到他,林昭然历经愤怒、恐惧、再是绝望,视野和神志都变得涣散而模糊,像是步入潜意识的一片混沌的原始灰色之中。
来到望园见他还好好的,但又受了伤,林昭然颤抖得厉害,连牙都碰得作响,站到他面前不知是哭是笑。
现在,这颗悬着的摇晃的心,终于变得安宁。
第47章 :太阳底下无新事
新年伊始。
林昭然开园碰到的第一个家长就是团团的妈妈。
她姣美的面庞化了淡妆,皮肤细腻,牵在手中的团团,也是格纹大衣内配衬衣小西装。她们几个老师开玩笑说,团团这张稚嫩俊朗的脸蛋,已经可以预告青春期的腥风血雨了。
这一对母子,远远从校门口走来,就已经美得无法让人忽视,像移动宣传的亲子海报。
但,团团妈妈说不出有什么不同,好像就是哪里不一样了。似乎是年后多了一点疲惫,神情多了一点复杂。衣着也不同往常,浅饱和色的大套装,运动鞋,取代精致的鳄鱼皮小包的,是挎在肩头的大包。
身后没人跟着。
在国华这样的私立幼儿园中,不带阿姨独自送孩子上课的家长,反倒是少数。
见到昭然容光焕发的样子,团团妈妈问好新年快乐后,抿了抿唇。似乎欲言又止。
一连几日,团团妈妈都亲力亲为,赶上了去年一整年接送孩子的频率。昭然觉得反常,放学时问她,是不是年后阿姨不干了,如果怕把老阿姨踢出群不合适,需不需要校方重新拉一下家校联系群。
团团妈妈有些不好意思,安抚敦敦先去教室里玩一会儿玩具。
她走出来笑了笑,疲惫地说:“我在离婚呢,这不是在争取抚养权。”
林昭然眼皮一跳。
她原以为团团妈妈是现实生活中最自得其乐的“老公宝女”。这在昭然心里是褒义的,团团妈妈没那么满心满眼扑在孩子身上,很爱自己和丈夫,这几乎是最能够在婚姻中获得幸福美满的状态。可最后竟也是这样的结局么?
“你已经为他放弃了香港的工作,就算有阿姨,你也为家庭做出了让步。为什么要离婚?”她猛然转念想,自己为什么先认定是妈妈被抛弃了呢,“所以是你想离婚?”
昭然因为从她身上联想到姐姐,忍不住想要关心她,多说了一句。结果,团团妈妈苦笑说,他爸被我发现出轨了。
真是,太阳底下无新事。
“是我不愿意继续了。回苏市也好,结婚生子也好,都是因为我很爱他,所以我也需要他爱我。”
“他不愿意放手?”
“是呀,他认为自己只是犯了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既养家糊口,又不需要我亲力亲为带孩子,还很顾家。他想不明白,已经对我那么好了,我为什么非要离婚。天天爱不爱的,有用吗?”
林昭然遗憾地叹气:“这几天我看你像是有话对我说,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团团妈妈露出尴尬的神情:“林老师,你最近心情看起来很好,是因为霍总吗?你们该不会要结婚了吧?”
昭然连连解释:“不是的,我们已经分手了。”
但又意识到,之前团团妈不是很殷勤吗,对于自己和霍铮这层关系,怎么现在问起来很怕他们结婚似的。
林昭然眼见着听到自己分手的消息后,蹙着眉头的团团妈妈,脸上忽然如释重负。
这么看团团妈妈反倒是最不惊异于她分手之人。她非常快速地说了一句:“虽然小霍总条件好,但比不上你自己舒心。”
一月初,团团妈妈发现了丈夫常去的餐厅是一家会所。昂贵低调,以没有门面,没有大众点评为荣。但其实苏市的人都知道,这个会所是霍家的。她并未起疑。
可是丈夫越来越少归家,后来无论是手机密码的更改,还是衣物上的留香,都让向来以他们婚姻高感情浓度感到骄傲的团团妈妈,意识到,这份感情好像不知不觉间出问题了。
尤其,丈夫当时对于消费时间的说辞并不是商务宴请,而是在公司加班。
抓到证据后,她迅速请了律师。
团团妈妈有点自嘲地笑了。
“你知道吗,我花钱请律师竟然还要说服他自己不是一时冲动,是真的要离婚。因为我老公尽管出轨了,看起来也赢过了市面上80%的男人。”
林昭然想,她不能更懂这种感受了。
“我的父母朋友也不理解,他们觉得有孩子了,偶发性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甚至他们怪我不够努力做好贤内助,又不出去赚钱,才落得了这种被动的局面。”
林昭然诧异地看着她,她耸耸肩表示,就是那么令人无语。
结婚是很容易的,但离婚是很难的。昭然原以为自己是和霍铮没有原则性问题才分得如此困难,姐姐也是因为姐夫虽不着家,但在外面也没有家,所以很难开口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