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顶十个用。
苦是苦,但那时候心齐。谢剑锋夜里跑货车,妈妈挺着肚子给他热夜宵,而他也总是一刻不停地赶回家,为了早点给怀孕的老婆按浮肿的腿。有时太累了,谢剑锋按得几乎闭了眼睡去,还是不舍得停下手。
再往后,生了孟清明又生了谢观复,还要忙着跑货、催账、带孩子。功夫不负有心人,家里的生意红火了起来。但谢剑锋升级成了真正的谢总后,他就从生活中消失了。
他开始有数不清的应酬,今天请市领导吃饭,明天要打点土地关系,后天还有些“上头有人”的关系。
他像皇帝审批奏折一样,给谢观复妈妈打电话,询问工厂生产进度,两个孩子的作业考试情况。
孟清明中考那年,谢观复十岁。
公司成立了十三年。
谢观复在工厂的会议室做作业。他起身休息,往窗外一瞥,却见出货货车旁的妈妈捂着胸口,迅速地倒在地上。
哮喘。
平时没重视,抢救不及时。
走得很快,但很痛苦。
自那时起,谢剑锋将两个孩子送到外婆家,更是有家不回,一心扑在事业上。
处理后事的任务残忍地落在十岁的谢观复头上。没多久,孟清明结束了中考。她大哭一场后,很快适应了阿婆家的生活,随后主动提出要在高中住宿。
孟清明看上去一切如常,直到年满18岁的当天——她一刻不耽误地取出来妈妈留给她的保险金。一意孤行报考了医学院,并且在那个暑假将自己改了“孟”姓。
谢观复每当回头看这段人生的时候都会有深深的无力。他清晰地知道,在会议室那天,他没有专心致志地做题,但他同样地也没有及时送妈妈上救护车。
他也没有及时留下孟清明,让自己独享了外婆的照顾。直到姐姐改了名字,他才发现这些年没有放下的,不只是自己。
少年谢观复的力气和情绪通通浪费在了祈求谢剑锋回来看自己,重新把他和孟清明接回去的期望里。
这让他感到羞愧。
席间谢观复已不再多言,偶尔应声陪谢剑锋喝几杯。连着几杯下肚,很快谢观复的脸漫上绯红。一男一女的面容在眼前重影,他恍惚听到女人的声音,说,别喝了。你们爷俩都别喝了。
谢观复叫代驾送走了谢剑锋他们。
餐厅门口的冷风一吹,他才清醒了几分。时间刚过了九点,天上的星星亮得夺目,零落的光芒漏在城市的四处角落。车灯、霓虹灯、广告牌组成了这座城市夜晚的色彩。
他傻傻地站在门口吹风。
可门又开了。
林昭然和她的约会对象从里面走出来,她瞬间停住了脚步。谢观复的表情不像是刚撞上的。
男子觉察他们之前气氛古怪,落落大方地叫昭然介绍一下。
林昭然磕磕绊绊地说,这是我的朋友。真巧。
朋友…
还是朋友…
这几日,谢观复一直在纠结她的心思。
他看不清林昭然的心意。随着慢慢靠近,谢观复越来越清晰地看见昭然和自己在一起后会背负的巨大压力——她和霍铮铺天盖地的婚讯,加上如今出轨于自己的风言风语。
换做从前,谢观复的第一念头只会是放弃。
可他现在清楚,自己越来越难将昭然留在一个安全距离之外的位置。他既眷恋和她在一起,又止不住担心她会面临何种责难与非议?而纠结的时间越久,“保持理智”的意志力就越薄弱。
他情难自禁地想要独占她。
可如今看,似乎是自己多虑了。林昭然好得很。还有空相亲。她不是压力太大,是在自己这里,翻不过那个篇儿。
自己才是一厢情愿的那个人。
想到她刚刚目光清明地看向别的男人,柔软的心被狠狠地戳中。
谢观复叫的车到了,他疏离地看了昭然一样,仍然不舍得在别人面前让她难堪。只好冲那位男士友善地点点头。弯身进了车后座。
昭然似乎在后面唤他等等。
司机一脚油门已经出去。
谢观复回想到她吃饭时脸颊上明艳的光彩,闭上了双眼。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他的心总是不受控制,时而烈火烹烤时而落入冰窖,身体被夜里的凉风吹醒,但当他回家坐在家中昏暗的沙发上,感受醉意像潮水涌来,沫过自己的头顶。失控的怒意像梅雨季的草地,永远潮湿,愈加茂盛。
丁零当啷一串音,门锁打开了。
孟清明怎么这时间来了。
谢观复抬眼,却见林昭然咬着唇站在了自己家门口。
他起身,缓缓地朝她走去。目光掠夺般地横扫了她的面庞。很好。林昭然今天仔细化了妆。
这么冷的天,大衣里是穿的是裙子,松松软软的白色海马毛毛衣下是一条浅色的包臀裙。在他的注视下,她蜷着丝袜里的脚趾,硬着头皮在地毯上换拖鞋。
谢观复只觉得心中窜起一股火,不知是怒气还是冲动。将他这数十年如一日的克制与退避燃烧殆尽。
他不受控地捏住她单薄的肩头。
“林昭然你不是需要时间吗?不是说人言可畏,我既然当了这个明面上的第三者,你怎么还能见别人。难道在你心里,我可以这么好心?”
他顿了顿,“可以,为他人做嫁衣?”
谢观复掌间微微用力,像是要将她逼入墙角。他的气息逐渐逼近。带了一丝酒精的魅惑。
林昭然哪里见过谢观复这个模样。除了紧张和害怕,她可恶地闪过一丝兴奋。
恶从胆边生。
林昭然明知自己理亏,执意扮演天真无辜,似乎怎么都不明白谢观复为何生气,轻飘飘地拖着尾音——
“你为什么生气呀?我拒绝霍铮结婚,总得在父母面前装装样子。我们只是吃个饭,我和你也这样吃过饭。”
谢观复见她这清白无辜的表情,理直气壮的语气,尝到了些不客气的、极其隐蔽的亲腻。手上也加重了力道。
“这么说,你只是应付了事?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那罕见的怒意早已在其中染了情欲的气息。
他压得有些用力了。
昭然反问道:“我为何要事事与你言明?”
一对秋水眸子黑白分明,清清冷冷地盯着他,如月水银波。谢观复不说话。
第52章 :蓄意
门虚虚掩着。
凉风钻进来,裹挟着林昭然身上温吞的香气,交织在他微带酒意的鼻息中,引得她肌肤上带起一层轻颤。
低头的一幕已足够让人失去神智。
她纤细的腰肢被他紧紧抵在墙面。玄关处的顶灯,照得衣服朦胧半透,宽大的毛衣软糯地覆在锁骨下,露出肩头大片雪白。
谢观复的手“啪”得推紧了门。
修长的手臂上的青筋凸起,指端循着颤栗而去,灵巧地钻入墙面与细腰的空地,手掌骤然箍在短裙的最上端,好像稍一用力,就能将她轻易提起。
裙子的拉链卡在他的掌中,像一颗沙砾。手掌为躲开仅仅是小范围地游移了一下,林昭然已经浑身僵住,分毫不敢再动。
谢观复也没有好到哪里,裙子不算硬挺,意识到掌中硌手的是拉链。心头重重一滞。他意识到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么了。
可是,林昭然啊,自己轻轻一个举动,她都飞红上了脸。
都这副模样了,竟然还敢问自己为何事事要与自己言明?
谢观复嗓音低沉,好,我先说,霍铮来找我了。说要给我大生意。还要我再展开讲讲?
林昭然愣了一下,点点头,还有更难听的?
“他说,你和我在一起会影响职业,你父亲会影响退休,你的姐姐…你最在意的姐姐会失去一个扬眉吐气的翻身的机会。”
谢观复声音喑哑,没有笑容,灯影下睫毛长而密,他的五官并不柔和,却让人觉得脆弱。
谢观复每转达一句话,就离她近一寸。
林昭然装作没有感受到他身上的徐徐逼近的热气,梗着脖子问:“那你怎么说?”
“你前男友让我考虑一会再拒绝他。”
昭然睁大了眼睛。
“你竟然还考虑?你是不是要为了我好,为了我爸妈好,为了我姐姐好,打算答应他?”
谢观复轻声笑了。林昭然真是了解自己,这还真挺符合自己一贯的处事风格。
他也禁不住想逗她,煽风点火说:“不仅如此,答应你前男友,也是为了接国华的大生意,自己赚钱,还能带绣庄赚钱。”
“你混蛋!”
谢观复这人怎么能那么过分啊。还前男友前男友!
林昭然要甩手揍他,谁知谢观复箍着她的腰,半寸是不躲,她原来只是想张牙舞爪地示威,没料手掌清脆地甩在了他的脖子上。
“啪。”
他穿着一件棕色的低领毛衣,锁骨与脖子的交接处很快印出了一块红色。